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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命里第一個,真正屬于他的選擇。
他抱著那杯熱水,手指顫抖,一點點把它喝下去。從喉嚨到胃里,一股陌生的溫熱漸漸撐開他乾枯的內臟。他看著那條圍巾,一點一點陷入對那張臉的執(zhí)念。他記住了那雙眼,那種不帶憐憫、也不屑施捨的眼神。
那不是施恩,而是一種平視——從此,他再也忘不了。
有時,那少年會定時為他送來物資,一個保溫瓶、一個裝著麵包或餅乾的紙袋。他不肯透露他的名字,裴銘彥也沒有一直追問,少年有時會陪他坐在雪地里,兩人沒什么可聊的,就只是靜靜坐著,維持著一種奇異的平衡。
有時,那少年走得很快。那種「快」不是腳步急促,而是一種全身都散發(fā)出的、無聲的焦慮。他會將物資放下,不發(fā)一語,然后轉身就走,背影都帶著風一樣的冷硬。裴銘彥曾試圖起身,想看清他的去向,但虛弱的身體讓他只能無力地靠在鐵皮墻上,眼睜睜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風雪之中。
他看不見少年臉上的表情,但能從他緊握的拳頭和繃緊的肩線中,讀出一種與自己相似的孤獨和警惕。有一次,少年來得特別晚,手上帶著新舊交錯的傷口,圍巾遮掩的脖頸處似乎也藏著什么。他放下東西時,身體微微一晃,像是在極力克制著什么。裴銘彥知道,這不是施捨,更不是恩惠,因為施恩的人總是居高臨下,帶著憐憫,而這個少年,他也在戰(zhàn)斗。
他在跟什么戰(zhàn)斗?是飢餓、是寒冷,還是更無形卻更致命的東西?少年時常急促的離去,讓裴銘彥意識到,這個男孩并不是無所事事,他有自己的歸屬,有自己的戰(zhàn)場。他給予的這點溫暖,或許只是他戰(zhàn)場空隙中的一點點馀裕。而對裴銘彥來說,這點馀裕卻是撐住他生命、讓他從瀕死的深淵中爬出來的唯一繩索。
他開始觀察少年,從他的步伐、他的氣息,到他離開時在雪地里留下的,那一道堅定而匆忙的腳印。那腳印不是往某個溫暖的家,而是往一個未知的、充滿危險的方向。這讓裴銘彥的執(zhí)念變得更加深刻。他記住了那雙眼,那種不帶憐憫、也不屑施捨的眼神,因為那眼神里,有著和他一樣的絕望,卻也燃燒著他不曾擁有的光。
少年陪了他一整個冬天,到了春天,他不在出現(xiàn),裴銘彥經(jīng)過一整個冬天的休養(yǎng)身體也好了起來,他開始出外尋找工作。但普通公司根本不會收他這種連高中都還沒畢業(yè)的人,他離成年還有一段時間,也沒辦法考駕照,只能選擇那些所謂上不了臺面的工作。他做過車手,在夜里飆車替人運送非法貨物;當過詐騙電話里的少年音,用虛假的溫柔套取別人的信任;也曾潛入富人區(qū),如同一隻無聲的貓,盜走那些藏在櫥窗里閃閃發(fā)亮的寶石。
他將自己活成一道影子,穿梭在城市最陰暗的角落。他學會了生存,學會了如何讓自己變得強大,變得無情。但無論他身處何種危險,或是賺取多少金錢,那條圍巾的溫度、那雙不帶憐憫的眼,始終是他心中唯一的執(zhí)念。他將那雙眼視為自己的羅盤,在每一個漆黑的夜晚里,他都在尋找著那道曾經(jīng)照亮他的光。
他想過再見一次那個少年,卻沒想過是以那種方式見面。
那時的他只是一個小嘍囉,老闆有場生意要談,他便開車載老闆去一家拳場。那間拳場隱藏在城市的地下,空氣中混合著汗水、煙草和血腥味,轟鳴的鼓點與震耳欲聾的歡呼聲,讓整個空間都沸騰起來。他身為司機,只能站在角落,像個被遺忘的物件。他無聊地環(huán)顧四周,看著那些面露狂熱的觀眾,看著擂臺上兩個搏命相爭的男人,然后,他的視線停住了。
那少年已經(jīng)長大,褪去了青澀,眉眼間的冷漠卻更加深刻。他穿著一身剪裁合身的西裝,挺拔的身形在人群中鶴立雞群。他的眼神不再是那年冬天里,他記憶中的那份冷靜與平視,而是充滿了一種居高臨下的絕對權威。他的身旁還站著一兩個人,他們湊的很近,近到裴銘彥想把他們拉開,每一個人都對他表現(xiàn)出無比的恭敬。他不是來觀戰(zhàn)的,他是這場游戲的主宰者,是這座血腥舞臺的「王」。
他看見沉霖淵在一個角落里,冷冷地看著擂臺上的一切,那雙眼,是他十年來在夢中不斷描摹的模樣。那不是一個路人,而是一頭蟄伏的野獸,他只是在等待著屬于他的獵物。裴銘彥的心臟猛烈地跳動起來,那種激動,遠超過任何一次成功詐騙或盜竊的喜悅。他知道,他找到他了,而且,他比他想像的還要強大,還要耀眼。
從那一天起,裴銘彥的目標不再只是生存。他要進入沉霖淵的世界,他要爬到和他同樣的高度,甚至更高。他要得到他,不惜一切代價,得到寒冷的冬天里,唯一帶給他溫暖的太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