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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歪著頭,沒有回答。他忘記了。他記得兔子兩歲,但自己幾歲不重要,因為他不是玩具,也沒人會在意他幾歲。
育幼院的床有點硬,被子有一股沒曬乾的潮濕味。其他小孩三五成群,有的玩,有的哭,有的吵架。段燼不參與。他不哭,也不搶東西。他只是坐在角落,用一種奇異的安靜方式注視著別人。他觀察每一個人的動作,誰比較兇,誰會搶玩具,誰在說謊。他看得出來,但從不說破。
別人說他奇怪。他不在意。他知道自己跟他們不一樣。他腦袋里有很多畫面,有些是從夢里來的,有些是從媽媽變成娃娃那天開始,就再也沒離開過。
有一天,他在走廊的轉角看到一個蹲著的小孩。那孩子穿得比別人整齊,懷里緊抱著一隻黃色小狗的娃娃,頭埋在臂彎里,肩膀顫抖。
段燼蹲下來,好奇地看著他。他的眼神不冷,只是太透明,像沒有裝感情的玻璃珠子,乾凈卻空洞。
「你為什么哭?」他問。
那孩子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像剛哭了好幾個小時。臉很白,睫毛很長,明明比段燼高一些,卻縮得像一隻沒人要的貓。
段燼想了一下,從衣服里掏出一顆小糖果,那是他從院長辦公室的糖果罐拿出來的。他看那孩子難過,就想哄他開心。
「我有糖果喔,你要不要吃?」他笑著說,把糖果放在對方面前
「這是我特地拿的,很甜。吃一顆,你就不能再哭。糖不喜歡眼淚,真的。」
那孩子呆呆地看著他,聲音沙啞地問
段燼沒有馬上回答,他細心地剝開糖果紙,水蜜桃甜膩的味道在兩人間散開。然后他笑
「我還有很多。」他把糖果遞到拿人嘴邊
「我們可以一人一半。」
那天之后,那孩子就不太哭了。
他的名字叫沉霖淵,比段燼大兩歲,段燼總喜歡叫他「哥哥」,聲音輕輕的,像撒嬌。他會在沉霖淵午睡時偷偷塞糖果到他枕頭下,也會在夜里守著他不做惡夢。別人不敢靠近段燼,但沉霖淵可以。即使段燼安靜得像影子,甚至偶爾會做出讓人心驚的舉動,沉霖淵也從未遠離他。
有一次沉霖淵問他為什么不怕黑,段燼會認真地說:
「因為我眼睛閉起來,里面本來就是黑的啊。沒差啊。」
他說得理所當然,一點都不裝,也不試圖引人心疼。像小動物生來就適應了荒野,不覺得孤獨、不覺得可憐,只是照著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但是我閉眼,我還是能看到一些顏色……」沉霖淵小聲的說,然后他拿起段燼的那隻兔娃娃
「你一直看著牠,看到你的眼睛痛。」段燼看著他的兔子好一會,正當他要開口問時,沉霖淵突然伸手遮住他的眼睛,他問
「有沒有看到一隻綠色的兔子?」
那是一個很模糊的輪廓,帶著淡淡的綠色,段燼之后才知道,那東西叫視覺暫留,說到底他閉眼后的事皆終究是黑色的,但那是長大后的事了,對于在育幼院的他,有一個哥哥和顏色相反的世界,那樣就夠了。
段燼對所有人都像難以捉摸的幽靈,但唯獨對沉霖淵,他學會了扮演。他笑得像天真的小孩,會裝可憐、裝開心、裝什么都不懂,只為了讓沉霖淵留在身邊。他的「天真」,并非無知,而是他選擇只給在意的人看見——他愿意純粹,是因為那人值得他那么做。
多年以后,段燼從深不見底的黑暗中回望那段過去時,他記得的不是父母的死,也不是童年的孤單,而是那天水蜜桃糖的一半有多甜。?那種甜,不會黏牙,也不會融化。它只是靜靜地留在舌頭底下,像某種不肯消散的、唯一的溫柔。<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