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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職的請求,被許磊以一種簡潔到近乎粗暴的方式駁回了。
阿金帶回的口信,甚至沒有修飾,直接復述了許磊的原話:
「辭什么職。回來住。」
于是,在一系列迅速的醫療轉運和設施準備后,陳小倩回到了那個地方——那個十年前她第一次被帶入,度過最初那段黑暗囚禁歲月,后來也曾短暫棲身,最終又隨著她「晉陞」而離開的堡壘頂層。
房間依舊是那個房間。不大,陳設簡樸到近乎冷硬。單人床換成了可調節的醫用病床,鋪著雪白的、漿洗得挺括的床單。書桌、椅子、衣柜依舊,只是桌面上多了幾盒未拆封的醫療耗材和一臺安靜運行的空氣凈化器。窗戶依舊裝著堅固的金屬柵欄,窗外依舊是樓體之間那道狹窄的、幾乎不見天光的灰色天井。空氣里,原本屬于這堡壘特有的、封閉的塵埃與舊物氣息中,混合進了消毒水的微澀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加濕器的水氣。
一位四十多歲、面容沉靜、極少說話的女護工,二十四小時守在外間。她的存在像房間里多出的一件家具,安靜、實用,不會帶來不必要的打擾。
陳小倩躺在那張醫用床上,身體因為持續的疼痛和虛弱而微微蜷縮。她側過頭,看著房間里熟悉的一切:光潔得沒有一絲裂紋的白色天花板,沒有任何裝飾的蒼白墻壁,線條方正的家具輪廓,還有窗外那道永恆不變的、切割著灰暗天空的金屬柵欄。
乾凈、單調、一絲不茍。沒有任何多馀的、屬于「生活」的痕跡,也沒有任何能洩露時光流逝或建筑衰敗的瑕疵,比如水漬。這里的一切都被精心維護,如同她作為「工具」的狀態一樣,需要保持穩定、可控、無干擾。
恍惚間,彷彿時光倒流,她又變回了那個十七歲的、驚恐而無助的囚徒,被扔進這個乾凈得令人窒息的方塊里,等待著未知而殘酷的命運。
但很快,現實冰冷的觸感將她拉回。
疼痛是真實的,像潮水般一陣陣涌來,即使有藥物壓制,依然在骨骼和內臟深處留下持續的低頻鈍響。身體的失控感是真實的,曾經精準如儀器般的肢體,如今連自己坐起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需要依賴護工的攙扶。
而許磊的態度,也發生了某種微妙卻難以忽視的變化。
他不再像從前那樣,只在需要「工具」解決問題時召見她。他出現在這個房間的頻率,高得出奇。有時是白天,有時是深夜。他不再總是坐在象徵權威的書桌后,或是對面那張為她準備的椅子上。更多的時候,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靠窗那張舊沙發里,那里光線昏暗,他的身形大半隱在陰影中。
他不說話,只是長久地坐著。目光有時落在窗外那片被高樓切割的、灰暗的天空,有時,則落在床上那個日益蒼白消瘦、被病痛和藥物侵蝕得幾乎透明的女人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純粹的審視、評估或掌控。里面摻雜了一些更復雜、更晦暗難明的東西。像冬日結冰的湖面底下,緩慢流動的、看不清顏色的暗涌。
他看著她因為疼痛而蹙起的眉頭,看著她因藥物作用而昏睡時微微顫抖的眼睫,看著她努力維持清醒、試圖自己喝下一口水時,指尖無法抑制的細微顫抖。
他依舊很少下達直接的指令。但有些細微的舉動,悄然改變。
比如,他不再讓阿金或護工傳遞止痛藥。當陳小倩又一次從疼痛的浪潮中掙扎著恢復一點意識,冷汗浸濕了額發,護工正要上前時,許磊從陰影中站起身,走到床頭柜邊。
他拿起藥瓶,擰開,倒出兩片白色藥片,又端起那杯溫度適宜的清水。然后,他彎下腰,將藥片和水杯遞到她唇邊。
動作有些生硬,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笨拙,彷彿他不習慣做這樣近距離的、近乎照料的事情。但他的手臂很穩,眼神專注地盯著她的動作,確保她能順利嚥下藥片和水。
冰涼的杯沿觸碰乾裂的嘴唇,溫水滑過灼痛的喉嚨。陳小倩在短暫的茫然中抬眼,對上他近在咫尺的、深不見底的眼眸。那里面沒有憐憫,沒有溫情,只有一種近乎凝固的、沉重的專注,像在確認一件重要資產的最新損耗狀態,又像在……親自執行某項不容有失的維護程序。
藥效緩緩發作,疼痛的潮水暫時退去,留下虛脫般的疲憊。她重新閉上眼,意識沉浮間,彷彿看到那個高大的身影依舊站在逆光的窗前,背影挺直如舊,卻彷彿也沾染上了這個房間里瀰漫的、疾病與衰弱所帶來的,無聲的疲憊感。
不是遠行,也不是商務行程。是短途的、安靜的、幾乎不帶任何目的性的「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