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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里的臉色偏白,但那雙眼睛仍然穩住了,沒有失焦,也沒有多馀的情緒外洩——這是多年反覆訓練后留下的本能。手指觸到衣料時帶著一點涼意,卻并未顫抖。呼吸稍顯淺促,她刻意放慢節奏,一次次吸氣、呼氣,讓胸腔的起伏逐漸變得平緩而可控。
她走進浴室,用冷水一遍遍拍打臉頰和手腕內側,直到皮膚刺痛,頭腦被強制性的冰冷喚醒一些。鏡子里的人,眼神里沒有了以往那種近乎空洞的平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繃的、帶著清晰焦慮的清醒。但這清醒,是她自己的。
她開始類比明天的場景。黃主任可能的問題,吳老闆可能的幫腔或挖坑,自己該如何回應,如何在不承諾具體細節的前提下表明「誠意」,如何在被試探底線時守住許磊畫下的那條模糊的紅線……她一句一句地在心里預演,修正,再預演。沒有阿雨的高速邏輯推演,這個過程笨拙而耗神,像在沒有光的地窖里摸索墻壁。
窗外的雨勢似乎小了一些,但并未停歇。時間在類比與焦慮的交替中緩慢爬行。
深夜,阿金回來了。他身上的雨水氣息混合著一股更冷冽的、像是金屬和塵土的味道。他沒有開燈,只是在客廳沙發坐下,黑暗中,只能看到他輪廓分明的剪影。
「東西準備好了。」他低聲說,聲音比平時更沙啞,「明天,你看我眼色。不該聽的,當沒聽見。不該看的,轉開視線。黃主任如果問你話,想三秒再答。不知道的,就說『需要請示許總』。」
這是阿金式的「指導」,簡短、實用、充斥著未言明的危險。
「阿金,」陳小倩在黑暗中間,聲音有些乾澀,「明天……會有麻煩嗎?」
阿金沉默了很久,久到陳小倩以為他不會回答。然后,他緩緩地說:「這種地方,這種時候,沒麻煩才是麻煩。」他頓了頓,「記著,你是許總的人。這就夠了。」
「許總的人」——這是她此刻唯一的護身符,也是一道沉重的枷鎖。
阿金說完,起身回了自己房間。客廳里再次只剩下她和窗外的雨。
陳小倩回到臥室,和衣躺下。西裝套裙掛在衣柜外,像一副等待披掛的盔甲。她閉上眼睛,試圖在腦海中最后一次復盤明天的應對。
她又一次,近乎本能地呼喚。
依舊只有意識的回響,和窗外淅淅瀝瀝、彷彿永無止境的雨聲。
這一次,她清楚地知道,不會有回應了。
明天,走進那間名為「天鼎」的 vip 包廂,面對那些貪婪或審視的目光,周旋于那些露骨或隱晦的對話,她將真正地、徹底地孤身一人。
只有陳小倩自己——那個被恐懼浸透、卻又必須在恐懼中保持清醒、去完成一場骯臟交易的,她自己。
窗外的吉隆坡,在夜雨沖刷下,依舊閃爍著它迷離而危險的光。
而房間內的寂靜,比任何喧囂都更令人心悸。
因為在這片寂靜里,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聽見了自己心臟沉重而孤獨的搏動,以及那搏動之下,一個冰冷的事實:
考驗,現在才真正開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