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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幾天,陳小倩將自己徹底埋入工作。她處理檔案的速度比往常更快,分析報告更加冷硬精確,與許磊的交流精簡到只剩下必要的工作匯報。她試圖用超負荷的運轉,來麻痺那晚失言帶來的刺痛感,以及內心深處某種悄然萌動卻令她恐懼的波瀾。
許磊沒有就那晚的事再說什么,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審視的意味更濃了。偶爾,他會交代一些需要與市場部協調的事務,語氣平淡,卻像是一種無聲的測試。
而琳恩,彷彿一粒投入古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并未輕易平息。她依然活躍在公司里,笑容明亮,腳步輕快。有時在走廊遇見,她會主動打招呼,眼神清澈,語氣自然,彷彿那晚尷尬的一幕從未發生。甚至在一次跨部門會議后,她還特意走過來,對陳小倩那份條理清晰到近乎冷酷的數據分析表示欽佩:
「陳助理,你做的圖表太清晰了,一下子就把核心問題點出來了,我學了很久都做不到這么簡潔有力。」
陳小倩只是僵硬地點點頭,喉間擠出含糊的應答,便匆匆離開。她不敢與琳恩對視,怕在那雙過于明亮的眼睛里,看到同情、探究,或是其他她無法承受的情緒。
但越是逃避,某種引力卻越是明顯。
她開始不自覺地在公司通訊軟體上,點開市場部的共享資料夾,瀏覽琳恩負責的專案方案。那些充滿創意和人性化思考的文案,那些色彩明快、富有感染力的視覺設計,與她自己終日打交道的冰冷數字、風險評估、法律條款,形成了鮮明到刺眼的對比。她甚至在某次深夜加班時,鬼使神差地調出了公司門禁系統的紀錄,看到琳恩通常晚上七點左右離開,有時會和同事說笑著一起下樓。
這些行為毫無意義,且危險。阿雨不斷發出警告,提醒她注意力分散可能帶來的工作失誤,以及在許磊掌控的系統中留下非必要痕跡的風險。
但陳小倩,或者說,她心底那股不屬于阿雨控制的、微弱卻執拗的部分,卻像趨光的飛蛾,無法自控。
吸引她的,不僅僅是琳恩所代表的「正常」與「陽光」。更深處,是一種連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復雜的情感漩渦。她羨慕琳恩的鮮活,渴望那種不被陰影籠罩的生命力;同時,父親和過往留下的創傷,又讓她對任何親密關係,尤其是異性,感到本能的恐懼與排斥。
而琳恩,作為一個溫暖、明亮、同性別的存在,似乎在不經意間,觸碰到了她情感荒漠中某個極度乾涸、卻隱秘地渴望滋潤的角落。
這種混亂的吸引,讓她既恐懼,又沉迷。
轉折發生在一個週四的傍晚。
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襲擊了城市,天色提前陰沉下來,雨幕滂沱。許多沒有帶傘的員工被困在樓下大廳。
陳小倩站在高層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街道上擁堵的車流和慌亂的人群。她今天沒有開車,許磊下午去了郊區工廠,阿金跟著,司機也一併去了。她本想等雨小些再叫車,但看著絲毫沒有減弱跡象的暴雨,微微蹙眉。
就在這時,內線電話響了。
「陳助理,樓下有一位琳恩小姐,說看到您好像還沒走,雨太大不好打車,問您需不需要搭她的便車?她住的地方好像和您公寓方向順路。」
陳小倩握著話筒的手指猛地收緊,心跳漏了一拍。
阿雨的警告瞬間拉響:不必要的私人接觸,增加變數,風險未知。
但心底那個微弱的聲音,卻在暴雨的嘈雜背景音中,異常清晰——
拒絕的理由有千萬條,但應允的衝動,卻只需一剎那的軟弱。
電話那頭,前臺還在等待。
陳小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聲音已經平復:
「……好。謝謝。我馬上下來。」
掛斷電話,她站在桌前,有幾秒鐘的靜止。然后,她快速收拾好桌面,拿起手提包和一件備用的薄風衣,走向電梯。
電梯下行時,鏡面映出她略顯蒼白的臉。她下意識地理了理一絲不茍的發髻和西裝外套的領口,動作帶著一絲罕見的慌亂。
一樓大廳燈火通明,聚集了不少等雨的人,嘈雜而充滿潮氣。陳小倩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靠近旋轉門邊的琳恩。
她今天穿了件鵝黃色的針織衫,搭配白色牛仔褲,背著一個帆布包,正微微踮腳看著門外的雨幕。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柔和而生動。那抹明亮的鵝黃色,在灰濛濛的雨景和深色西裝的人群中,像一束溫暖的光。
陳小倩的腳步頓了頓,才繼續走過去。
「琳恩。」她開口,聲音比平時稍低。
琳恩聞聲轉過頭,看到她,臉上立刻綻開笑容:
「陳助理!太好了,我還怕你已經走了呢。」
她晃了晃手中的車鑰匙,
「我車就停在旁邊車庫,我們走過去有一段要淋雨,我這有把大傘,應該夠。」
她的語氣自然熟稔,彷彿她們是相識已久的朋友,而非只有幾面之緣的上下級。
「麻煩你了。」陳小倩低聲道謝,接過了琳恩遞過來的傘柄一端。
傘很大,是那種長柄的黑色商務傘。兩人并肩走入雨幕。雨點猛烈地敲打著傘面,發出噼啪的巨響。風裹挾著雨水斜吹進來,琳恩很自然地將傘朝陳小倩這邊傾了傾,自己的半邊肩膀很快就被打濕了。
「這雨真大!」琳恩提高了聲音,帶著笑意,
「不過還挺痛快的,對吧?感覺能把什么都洗乾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