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呈交的是一份關于某慈善基金會資金異常流動的初步分析報告。這份「作業」格外厚重,涉及的時間跨度長,關聯方眾多,且資料里混雜了大量感人肺腑的受助者故事和光鮮的年度報告。
任務要求:剝離情感干擾,找出潛在的利益輸送和洗錢路徑。
前期的數據處理和模式識別由阿雨主導,進行得異常高效。大量冗馀資訊被過濾,可疑的關聯方被初步圈出。但就在小倩準備將這些冰冷的線索串聯成最終邏輯鏈條,并撰寫結論報告時——她卡住了。
不是邏輯上卡住,是意識層面。
她的目光無法控制地,再一次掠過資料中附帶的那些照片:瘦骨嶙峋的孩童睜著茫然的眼,破敗教室里裂開的黑板,受助老人握著微薄捐款時顫抖的手,以及旁邊配著的、基金會創始人慷慨激昂的演講詞。
阿雨立刻察覺到異常,試圖加強遮罩,將她的注意力強行拉回資金流水和關聯公司圖譜。但這一次,來自「陳小倩」意識深處的排斥反應,前所未有地強烈。
一個尖銳的聲音在她腦海深處炸開:
這些錢……如果真的有貓膩……那這些孩子,這些老人……他們拿到的是什么?是希望,還是被精心包裝過的罪惡的邊角料?
我正在做的,是在幫誰掩蓋?還是在為誰遞刀?
手指停在鍵盤上方,微微顫抖。胃部傳來一陣冰冷的抽搐。那些曾經被「工具理性」完美隔離的、關于善惡對錯的「噪音」,突然以千百倍的音量咆哮著衝破了壁壘。
她嘗試繼續,敲下一個句子:「綜上所述,a公司與b慈善專案之間的資金劃轉頻率與專案實際進度存在顯著背離,疑似……」
敲到「疑似」,她停住了。
眼前彷彿不是螢幕上的文字,而是那個慈善創始人可能偽善的笑臉,以及笑臉背后,或許正因資金被截留而瀕臨斷藥的某個無名患者。
「小倩。」阿雨的聲音在她意識核心響起,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清晰,也更……像一道緊急指令。「專注。剝離情緒。完成報告。」
他在試圖重新接管,維持內部的秩序。
但「小倩」的部分,那個一直被壓抑、被工具化的部分,此刻卻生出一種近乎絕望的固執。她無法再像往常那樣,輕易地將這些「背景參數」僅僅視為需要調整權重的變數。她看到的不再是「數據」,而是可能真實的、正在發生的傷害。
而她的工作,可能正在讓這傷害更隱蔽、更持久。
最終,她勉強完成了報告。但結論部分顯得遲疑,邏輯鏈條在關鍵處出現了罕見的、不必要的迂回解釋,彷彿試圖在冰冷的指控與某種難以言說的辯解之間尋找平衡。更致命的是,在一處關鍵的時間點關聯上,她因為心神不寧,犯了一個細微卻足以讓整個推斷說服力大打折扣的數據引用錯誤。
報告遞交給阿金時,她甚至不敢去看阿金那雙永遠沒有情緒的眼睛。
當晚九點,「在場」時間。
書房里的空氣似乎比往常更凝滯。許磊沒有像平時那樣坐在沙發上,而是站在書桌后,背對著門口,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小倩的那份報告,就攤開在桌面燈光下。
她走進來,站定,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撞擊著肋骨。
許磊沒有回頭,也沒有讓她坐。
沉默持續了大約一分鐘,每一秒都像一把鈍刀刮過神經。
然后,他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怒意,甚至連慣常的審視都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更冷的東西——失望。
不是對人,是對工具性能不達標的、純粹的失望。
他的目光掃過她,像質檢員掃過一件出了瑕疵的零件,隨即移開,落回那份報告上。他用兩根手指,將她報告中那處數據錯誤輕輕劃了一下。
「這里,」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卻比任何斥責都更鋒利,「錯了。」
沒有問「為什么錯」,沒有問「當時怎么想的」。錯誤的成因無關緊要,重要的是結果——結果就是,這件工具,在本次任務中,給出了一個有瑕疵的輸出。
他合上報告,沒有再看她,而是將報告推到一邊,拿起了另一份完全無關的檔案。
「你累了。」他開口,聲音里聽不出任何關切,只有基于事實的判斷和隨之而來的處置,「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