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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江霖剛剛正在閉目假寐,聽到有人來問,起身第一句就是:“夫人回來了?”
底下人回稟道:“夫人派人回來傳話,說讓二少爺先用晚膳。”
沈江霖看了看外面,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夜幕如紗,靜靜籠罩著大地,都這個時間了,謝靜姝竟然還沒有回來?
這幾日,謝靜姝一日比一日回來的晚,只是到了吃飯的時候,總該是見到人影了,結果今日天黑竟然都未回,沈江霖忍不住有些擔憂起來。
“夫人在何處?備馬帶路。”
沈江霖知道最近謝靜姝天天帶著李石往外跑,一家一戶挨個登記鰥寡孤獨者,要將“慈幼堂”的先期預算給做出來,忙的比他還要厲害。
沈江霖對于她想要做的事情,一向都是鼓勵支持的,況且建“慈幼堂”,同樣是沈江霖也認為必要的,只是此時的縣城里也不算太平,她雖然帶著護衛出門,但是去的都是一些雜亂之地,沈江霖還是想要出門去迎一迎她。
未曾想剛剛走到縣衙大門,就看到了一身風塵仆仆的謝靜姝。
謝靜姝出門在外,為了方便,一身男裝打扮,洗去鉛華、沒有綴飾,她本不是多么精致明艷的長相,穿上男裝來倒是顯得更加坦蕩自然,一雙鳳目之中,如今凝聚了更多的自信之態,丟掉了過往的一些唯唯諾諾,再加上烏發素顏,儒袍裳衣覆身,倒是更別有了一番風味。
河陽縣早晚溫差比較大,謝靜姝翻身下馬,一邊隨著沈江霖朝里走,一邊將身上的披風解下丟到了九兒的手里,捶了捶自己的后腰,有些疲憊卻又有些高興道:“今日終于將河陽縣的所有人口都盤點了一遍,一會兒用過飯后,夫君還聽我細細道來。”
知道沈江霖是來迎她的,謝靜姝高興地彎了彎眉眼,上挑的鳳眼眼波流轉、帶著一絲得色。
沈江霖聽懂了謝靜姝的話,她說的并非只有那些鰥寡孤獨者,她最近是跑遍了整個河陽縣,做了一次人口普查工作!
沈江霖如此聰慧,哪里不明白謝靜姝為何要大費周章做這些?頓時,他的心里泛起了一道暖流,看待謝靜姝的眼神更加不同了一些。
第164章
此時已經快到了酉時末, 天已經黑透,晚風也透著涼意,灶上的飯食已經熱過了一回, 聽到夫人少爺都回來了,這才開始擺飯。
如今縣衙中的正經主子, 只有沈江霖和謝靜姝二人,謝靜姝之前就和沈江霖商議過了,兩人吃飯菜, 三菜一湯一道點心就已經很好, 只要菜色做的精致些、營養全面就可,否則多了也是浪費。
沈江霖從來不是什么奢靡浪費的人, 只道讓謝靜姝安排了就是。
兩人凈過手,捧起飯碗來吃, 都是累了一天了, 中午都只吃了點心充饑,現在夫妻兩個坐下來,好好吃完了這一頓飯,也沒顧上多說話, 沈江霖見謝靜姝顯然是餓了, 又多夾了點菜到謝靜姝碗里。
寂然飯畢, 下面的人撤去了碗筷, 又上了清茶, 謝靜姝草草喝了一口,然后讓沈江霖稍等片刻, 自己去了書房里,然后拿了一個卷軸并兩本冊子走了進來。
“夫君,我帶著人一連走了一個多月, 將河陽縣的百姓戶數根據咱們縣志上的記載挨家挨戶去核實,又重新登記造冊了一番,這個是我繪下的河陽縣街坊圖。”
謝靜姝說這,將卷軸緩緩攤開,沈江霖忙將茶盞撤去,又細心拿帕子擦去桌上的一點水跡,深恐污了這份卷軸。
隨著卷軸的緩緩攤開,就連沈江霖都微微有些驚訝了。
這份街坊圖畫的十分詳盡,甚至底下備注的文字密密麻麻,通過這份河陽縣圖,可以十分明確地看出來大部分的居民住宅在何處,包括一些公共設施,文廟、府衙、守備、城門,且每一處都標注了房舍多少間、人口多少、長寬各是多少步。
與其說這是一份街坊圖,不如說這就是一份整個河陽縣的完備地圖。
謝靜姝纖長的手指點到幾處街道上,給沈江霖解釋道:“現如今,大部分的百姓居住之處,都在城東的二元橋街、城西的東柵街,以及城北的周家坊等處,攏共是一萬一千四百二十三戶人家,總人數是五萬七千一百一十三人,其中鰥寡孤獨者便有三千六百二十人,以孩童居多,占了七成。另外還有在城南山坳里住著許多戶彝族之人,只是他們聚族而居,不歡迎漢人來訪,若是夫君想要探清究竟,或許還需要再派人過去了解。”
沈江霖聽完謝靜姝報的人數,馬上就發現了其中合不上的地方:“縣衙文冊上記載咱們河陽縣的人口數有八萬余人,就算加上那些在城南山坳的人數,那邊地方有限,最多不過五千人左右,如今算下來竟只有了六萬兩千多人?緣何短短三年,竟然少了兩萬余人?”
在這個多子多福的年代,只要有一片土地能讓人安定下來便會繁衍生息,那八萬余人還是三年前的數據,三年之后不增反減?
謝靜姝做人口普查的時候就已經了解過其中的事情,聞言同樣是大大嘆了一口氣。
“夫君,這些時日你一直在與那些富商豪紳周旋、厘清衙門里的各處事物,沒有下到鄉里去看看,實在是民生多艱,難以繼日,許多人就逃往他處去討生活,故而此地的人口連年變少。”
謝靜姝細細說了這段時間的所見所聞,說到不忍處,滾出了兩行淚來。
原來,當年太祖剛剛打下江山的時候,云南此地依舊在外族人手中,后來以強硬的方式打下來后,便遷徙了大批漢民入云南,同時保留當地一些貴族的權力,讓他們搖身一變成了當地土司。
一開始的時候,確實是輕徭薄賦,休養生息,大片農田得以開墾出來,雖然這里的地不及江南等地的肥沃,但是漢人帶來的技術和種子,只要勤懇一些,總能活得下去。
可是隨著各種賦稅的增加,再加上官員和富紳的勾結,本身這里的地使出渾身解數也就只有這點產量,再被各種一盤剝,就所剩無幾了,若是再碰上家中人有個疾病意外的,那么很快這樣薄如蟬翼的家庭就會面臨著崩塌。
“城北處還有許多像小石頭這樣的孩子,他們或吃百家飯,或自賣自身,或遠走他鄉成為乞兒,這些都是有的。而我遇到一戶人家,如今已經人去房空,我問了街坊鄰居才知道,那對夫妻本來有三兒兩女,從有地變成了無地,然后成了佃農,幫著鎮上的地主種地,結果有一年收成不好,交不出佃租,又去賒欠,一年復一年,最后實在還不出了,只能賣兒賣女,夫妻兩個常年吃不飽飯,實在賣無可賣,最后一條麻繩,雙雙吊死在房梁上。”
謝靜姝說到這里的時候,眼淚滾滾而下,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平復下來。
沈江霖聽完之后,同樣心情沉重。
他最近幾日游走在這些富商豪紳之中,哪怕這里的地方稍稍落后苦寒了一些,但是有錢人照樣生活的非常好,江南的絲綢、京城的擺件、安南的珠寶,依舊隨處可見,哪怕檔次低了一些,但是照樣奢靡。
可是就從謝靜姝給到他的數據以及他那日在街上的所見所聞就可以深刻意識到,這里的貧窮與落后,并非京城百姓的臆想。
謝靜姝擦了擦眼淚,覺得平靜了一些,然后才和沈江霖說起了自己的計劃:“剛剛夫君和我說了,認股香皂作坊生意的事情已經是定下了,那是極好的,可以供給河陽縣閑散勞動力一份工作,只是對于那些尚且沒有勞動能力的人,我覺得還是要將“慈幼堂”規劃起來,年齡尚小的,需要教會他們讀書認字,年長的同樣可以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洗衣做飯總是可以的,給他們片瓦遮身,前期的投入我算下來需得三千兩銀子。總的來說,這么多人里面,還是孩子占絕大多數,都是一些撫養不起或是雙親亡故的居多,等這些孩子長大了,還可以約定他們反哺“慈幼堂”,以此方能長遠。”
官府不想管的事情,謝靜姝想要管,但是管也要在能力范圍內去管,她和沈江霖商量著將城西的一處文廟改建起來,文廟是祭奠孔夫子的,當時為了將儒家文化宣揚到這個偏遠之地,大周朝廷就撥了銀兩在云南各個府縣建了文廟。
這也是當時一個文臣給穆宗的提議,穆宗本身就喜好興建廟宇,自己又是個揮霍無度的,當即就大手一揮同意了此事。
只是文廟雖然建好了,但是祭拜者卻寥寥,莫說儒學教義下鄉下縣了,便是識字的都沒幾個人,誰又有功夫去拜什么孔夫子呢?
此地的文廟就荒廢了下來,謝靜姝經過幾次考察之后,認為這個地方很合適,幾處廟宇之地可以作為教習之地,廟宇后面的地也很廣闊,圍起來就能搭建房屋,也不枉費朝廷當年想要修建文廟的意圖。
謝靜姝甚至還掏出了賬本,和沈江霖細細算了這三千兩銀子都是花在何處,建屋幾何,買各種家具幾何,衣料幾何,找誰做先生,誰來灑掃漿洗做飯,甚至大約每年要花銷多少,孩子培養到幾歲出來做活,可以做什么活,后續如何反哺,林林總總,她寫滿了整整一大本冊子,極為用心。
用沈江霖的目光來說,這已經是一份極其全備的計劃意向書了。
這是謝靜姝之前寫的計劃書被沈江霖打回去了三次后重新整改的方案,她交托給沈江霖的時候有些緊張,生怕這次依舊有不妥當的地方。
她腦子里飛速地轉著,給自己的計劃書增加說服力:“夫君,你剛剛說了香皂作坊的投產計劃已經定了,等到香皂作坊真正啟動后,這些孩子中很多都可以成為未來的香皂作坊的后備人員,我們,是需要人的。”
謝靜姝說到“需要人”三個字的時候,還重重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