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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兩個上了秦家的大門,剛一下馬車,秦府的管事便出門相迎,沈銳見狀,心中已有了三分滿意——如此重視,想來今日只是走個過場,拜師之事十有八九是穩(wěn)了。
秦家宅邸距離皇城稍遠,但是勝在鬧中取靜,和唐府差不多大的三進宅院,但是修葺的更加精致風雅,隨處可見梅蘭竹菊四君子的擺件,入了正廳,正對面掛著的便是孔夫子的畫像,下面長條案上擺著一個三角銅爐,里面插著三柱清香,此刻已經(jīng)燃到了最末一節(jié),只是香灰并未撒到外頭去,想來是每日有人勤加打掃、經(jīng)常擦拭的。
管事熱情邀請沈銳父子二人在堂下稍坐片刻,婢女準備好的香茗果碟也端了上來。
沈江霖一看那個果碟,也對秦府的富庶有了點認知。
只見一個緋色剔透的荷葉形狀瑪瑙盤里,承放著三串仿佛新鮮摘下的龍眼,個個拇指大小,似珍珠般渾圓,枝干挺秀,纖葉碧綠,與瑪瑙盤相映成趣。
這龍眼著實新鮮,只不過京中乃是北方地區(qū),根本生長不出這水果,須得從海南、番禺或是龍川等地運輸而來。這些地方與京城一南一北、千里之遙,摘下必須即用冰塊鎮(zhèn)著,一刻不停地運到京城來,才能如今這般盛放在小幾上,任人取用。
反正沈江霖在榮安侯府從沒吃過這玩意。
見物識人,這位秦先生可不僅僅是大哥口中說的那般嚴謹肅穆,與生活上定是十分有情趣之人。
沈銳目光輕輕掃了一眼沈江霖,搖了搖頭。
沈江霖看懂了沈銳的意思,讓他別拿那龍眼吃。
龍眼需要撥殼吃,汁水難免沾到手指,而且沈江霖沒吃過龍眼,沈銳這是怕他鬧了笑話。
沈江霖內(nèi)心一哂,他又不是真的小孩,還饞嘴這個。
沒讓沈銳父子久等,秦勉很快就從屏風后面走了出來。
沈江霖看去,秦勉身量修長,個子頗高,年紀大約與沈銳差不多大,容長臉、留著短須,目光炯炯,面容嚴肅,許是經(jīng)常習慣性皺眉的緣故,眉峰中間有兩道深深的褶子,身穿石灰青綢緞直裰,頭戴四方平定巾,儼然一副儒士裝扮。
沈江霖在看秦勉,秦勉的目光也是一下子就落到了沈江霖身上。
秦勉是教授過沈江云多年的,也接觸過沈銳,知道沈家男人在相貌上俱都十分不俗,原以為沈江云之相貌已經(jīng)是平生僅見,沒想到他的弟弟亦是不遑多讓,雖然年紀尚小,還未長成,但是到了沈江云那個年紀,恐怕比之兄長不遑多讓。
沒人會對長得好的人第一眼就心生惡意,更何況沈江霖不僅僅長得好,如今還有個小三元的名頭在,可不是那種繡花枕頭的人物。
秦勉是有心收徒,原本上次就該一口答應下來,今日見面,一是想壓壓少年人的銳氣,讓他心悅誠服拜他為師,二是盛名之下、其實難副,哪怕覺得既然中了小三元了,必有其過人之處,但是秦勉這么多年沒少接觸一些沽名釣譽之輩,所以還是要親自驗過,才算放心。
三人行禮過后,分賓主落座,秦勉與沈銳寒暄了幾句,便將話題扯到了沈江霖頭上。
先是問了沈江霖讀了幾年書,讀書可有什么心得體會,有什么不會之處,沈江霖順勢提了幾個自己認為頗有爭議點的內(nèi)容,秦勉做老師是做習慣了的,而且沈江霖問的又有水平,秦勉忍不住就講了起來,一講就有些停不下來。
沈江霖是個思維跳躍又邏輯在線的人物,很快便和秦勉探討起來,有問有答,沈銳有心想插嘴賣弄幾句自己的學問,還好知道今天主要是給兒子來拜師的,生生忍下了。
秦勉越看沈江霖越滿意,言談行止不卑不亢,他講的東西沈江霖都能舉一反三、一點就透,實在是一株不得了的好苗子,秦勉教了這么多的學生,其中不乏佼佼者,但是有沈江霖珠玉在前,竟都被比了下去。
尤其是沈江霖身上有一股不屬于少年人的穩(wěn)重勁,本來秦勉還以為沈江霖年少成名,總歸是寶劍出鞘、少年人銳氣利不可當,可誰想到接觸了沈江霖之后,才發(fā)現(xiàn)他心性老成,根本沒有他擔心的那種情況出現(xiàn)。
秦勉正要松口,收下沈江霖,突然底下人來報,唐老相公求見。
秦勉心中還在納罕,是哪位唐老相公,拿過拜帖一看,竟是剛剛卸任的吏部侍郎唐公望唐老相公。
此人雖然卸任,但是官風極為清正,家中子弟亦是出息,秦勉聽起族兄有提起過幾次,但是兩家從無交集,怎么會這個時候來拜見?
只是貴客臨門,不得不見,秦勉剛想對沈銳父子道一聲歉意,想讓他們先到他書房稍后片刻再來相會,卻聽底下門人稍微湊近了些,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道:“唐老相公說,他是為了沈家二少爺來的,若是老爺正在會客,便讓他一同過來便是?!?
秦勉心頭一跳,有些狐疑地看了沈江霖一眼,既然對方都如此說了,必然有緣故,秦勉推拒不得,只能叫人快快請了來。
沈銳與沈江霖面面相覷,雖然心里頭已經(jīng)有點想法,但是也沒想到唐公望會出現(xiàn)在此地。
說來唐公望自從那日和妻子鐘氏說過之后,依舊左思右想了一日,沈銳送來的拜帖他也暫時按下不表,畢竟之前想著要回鄉(xiāng)里,如今若是又不回去了,京中要處理的田地產(chǎn)業(yè)就要收回,還得再仔細考慮一下其中利弊。
等唐公望徹底想清楚了,他今日就叫人上容安侯府遞了帖子,結(jié)果誰知道去送帖子的人回來稱,沈侯爺一大早就帶著沈江霖去秦府拜師去了。
也是門房趙二多嘴了一句,否則唐公望都不知道沈家父子今日就要敲定下師父人選了。
唐公望頓時有些哭笑不得,但是轉(zhuǎn)念一想又是,沈江霖這樣資質(zhì)的學生,只要是做師父的,誰不想要?他還要思前想后,其他人可能就要搶著要了。
鐘氏正在用早食,跟著聽了一耳朵,頓時看著唐公望嘲道:“該你的,讓你前思后想的,現(xiàn)在好徒弟要被人搶走了吧!”
見唐公望還看著自己瞪眼,又罵道:“還坐在這里干什么,趕緊去那秦府,把小徒兒帶回來,若是帶不回來,今日你就別回來吃午飯了!”
唐公望被老妻攆了出去,真是又好氣又好笑,撣了撣衣袍,上了馬車便徑直往秦府去。
霖哥兒說的不錯,凡事要遵從本心。
他已六十了,孔圣人都說六十而耳順,七十就要從心所欲不逾矩了。
唐公望一進正廳,果然沈家父子俱在,與秦勉的一臉肅容不同,唐公望臉上是時常掛著笑的,看著和藹可親,只是吏部署衙的人,都在背后稱呼唐公望為“笑面虎”。
“久聞秦先生大名,同在京城卻不曾拜會過,失敬失敬!”唐公望先行寒暄,秦勉立馬起身相迎,請?zhí)乒渥?
唐公望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沈銳上首,沈江霖對面。
“不知今日唐老相公前來,所謂何事?”唐公望來的蹊蹺,秦勉便也不兜圈子,直接問了。
唐公望笑瞇瞇地看著秦勉道:“上回老夫見了霖哥兒這孩子,頗是喜歡,思前想后了兩日,便想收下這個徒兒,不知道秦先生以為如何?”
唐公望何等老辣之人,在廳上雙眼一掃,就知道還沒正式拜師,六禮沒拿出來,香案未擺,就連茶碗也只是待客用的明顯喝過的,顯然還沒說到此處,唐公望便單刀直入說了起來。
若是秦勉沒那么喜歡霖哥兒,或是給他面子,便該直接應聲而下,恭喜他便是。
秦勉聞言面色一變,萬萬沒想到唐公望是來和他搶徒弟的,若是之前還沒見過沈江霖倒也罷了,如今一見就欣喜之,哪里肯放手,便也揣著明白裝糊涂,聞言“啊”了一聲,不解道:“只是今日,是霖哥兒準備來拜我為師的,沈侯爺,是與不是?”
秦勉裝的像,唐公望裝的更像,聞言“大驚失色”,就連臉上一向掛著的笑意都斂了,同樣看向沈銳,目帶探究:“難道竟是我老了看不懂世情了?昨日沈侯爺還傳書子與我,表明了拜師之意,今日侯爺便變了主意不成?”
沈銳被兩個老狐貍的目光看的坐立難安,張口結(jié)舌,一時之間不知道到底該說什么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