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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沈江云丟了大臉,大家暗自看了一眼坐在后頭的沈江云,沒有人上去搭話。
先生秦勉出身蜀地名門,如今朝中亦有族人在翰林院和國子監為官,可以說是書香門第、清流之家。
秦勉本身在蜀地少時便有才名,二十五歲就中了舉人,后科考進士后屢試不中,干脆放下了科考之心,潛心編纂時文,立撰科考心得,許多考中的試子都對秦勉選的時文推崇備至,竟在京城之中引起風尚,想要拜入秦勉門下的學子不知凡幾。
所以哪怕沈江云出身侯府,但是在秦勉門下,算不得什么。
沈家只是老牌勛貴之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如今的沈侯爺沈銳不得帝心,四品太常寺卿恐怕就是他政治生涯的終點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面對同門其他師兄弟,要么出身清貴翰林院侍講之家,要么就是來自實權派的戶部侍郎之子,與這些人相比,沈江云不算出挑。
甚至于,因為沈江云學業最差,他總有一種和其他同門師兄弟格格不入的感覺,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后,就沉默地拿出書來,并沒有和其他人打招呼。
坐在沈江云前面的楊鴻同樣連個眼神都欠奉,但是楊鴻前頭的殷少野卻是扭過頭來,對著楊鴻用口型示意:“他還敢來啊?”
楊鴻一皺眉,瞪了殷少野一眼,殷少野沒趣地扭過了頭,拜入秦先生門下后,如今一個兩個都和秦先生一樣嚴肅無趣,時間真是難熬啊!
秦勉走進大書房的時候,目光一掃,就看到今日無一缺席,目光在沈江云身上頓了頓,有些意外。
沈江云這個學生,他從十歲開始教起,師徒已經五年了,師徒情分雖在,秦勉卻有些后悔收了沈江云。
資質不算出眾,奈何還不勤奮,他再怎么鞭策,恐怕最多只能到秀才這個高度了。
有些砸了自己的招牌了。
正是因為師徒五年的了解,秦勉昨天氣不過打了沈江云手心后,他以為沈江云會礙于面子請假兩天,畢竟是十五歲的少年郎了,不再是剛剛跟著他讀書時的歲數了,秦勉雖說為人嚴肅,但是卻很少打學生板子。
昨天的不留情面,確實是秦勉的恨鐵不成鋼,但是想到沈江云昨日羞憤欲死的表情,秦勉也覺得自己過了一些。
不過既然來了,那是最好的。
秦勉在上首書案前坐下,一份份課業翻看過去,有不對的地方用朱筆糾正,改到沈江云這份地時候,比其他人都要厚實一些。
秦勉仔細拿出來看了一番,嗯,字跡還算工整,錯漏之處多了一些,但好歹答了個七七八八,罰抄寫的文章也都抄寫了,不曾疏漏。
還算有救。
秦勉的氣順了一些,等課業全部批改完了,分發給了眾人,才開始今日的講課。
秦勉每日講課上午下午各一個時辰,上午的一個時辰講完后,會有一段時間給到大家提問,他則給學生們答疑解惑。
往往在這種時候,沈江云很少會提出自己的疑問,都是聽別人講的多。
畢竟沈江云自己學的就一般,如果再當眾去問,他很擔心會被同窗們嘲笑。
十五歲的少年還是非常要面子的,輕易不想被人詬病。
殷少野吊兒郎當卻天資卓越,秦勉講過之后就能理解,平日最愛提問,將自己所思所想和秦勉交流;楊鴻穩重,提的問題最有含金量,明顯是經過自己深思熟慮而成;葉京華家學淵源,秦勉這邊學完之后,祖父還會考校拓深,與其說是提問,不如說是顯擺自己的課業進度。
另外兩人方逢年和蔣文旭也不遑多讓,好似整個課堂中,一向只有沈江云是最沉默的那個人。
大家已經習以為常。
秦勉回答完所有人的問題后,準備散學,讓他們午后再來,正欲走,卻見沈江云突然站起身道:“先生請留步!”
沈江云站起來急了一點,書案往前移了半寸,發出了刺耳的與地面摩擦的聲音,所有人都朝著沈江云看去。
第21章
沈江云是做了很多的心理斗爭才站起來的。
旁人沒有發現,他叫住秦先生的時候,尾音都有些發顫。
秦勉教書,除了教習功課,對學生們的言表儀態也是有嚴格要求的,坐立行走都應該符合君子之風,就剛剛沈江云這般冒撞的表現,若換作平時,秦勉早就出聲訓斥了。
許是想到昨天對沈江云絲毫不留情面的懲罰,秦勉臉上表情未變,容長臉上炯炯有神的雙目看向沈江云,沈江云下意識地就想低頭不與秦先生對視上。
只是馬上,沈江霖滿心期待的小臉從他腦海中浮現,沈江云籠在袖口中的雙手握了握拳,心中暗自想道:自己作為學生,已然讓秦先生數次失望了,作為兄長,可不能再讓弟弟失望了。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今天不把這些問題搞清楚,晚上如何再給弟弟講解?
沈江云想到這里,強自鎮定著目光不再躲閃,陽光自外頭灑進來,沈江云一半沐浴在陽光下,一半隱入陰暗處,俊逸出塵的五官在這明明滅滅的日光下尤顯奪目,只聽他緩緩道:“先生,昨日您叫學生抄了十遍《大學》,學生邊抄邊讀,再讀《大學》,學生又有所感,有一些問題想要請教先生,望先生指正。”
今日講史,沈江云的問題讓眾人都愣了一下,不過秦勉很快就回過神來:“但說無妨。”
沈江云一旦開口,這么多年言傳身教、刻進骨子里的儀態還是很讓人賞心悅目的,再加上他聲音清越,如泉水漸入深潭般緩緩流淌,能夠很快就抓住人的心神。
有些人就是有一種魔力,哪怕他講話的內容并不吸引人,但就是不讓人厭煩,甚至愿意去側耳傾聽。
很顯然,沈江云就要這樣一種能力,只是他自己也不知曉罷了。
“《大學》開篇寫道: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此為《大學》開篇詞,先生曾言此乃《大學》綱要,其釋義為大學之根本,在彰顯美好品德,在關愛百姓,在此過程中達到君子的最高境界。”
秦先生微微點了點頭,《大學》乃四書之首,很早他就帶著他們讀過了,沈江霖所言是最基礎的內容,殷少野百無聊賴地撐著下巴回頭看沈江云,只覺得這人今天是要找找存在感么?
沈江云的話卻在繼續:“曾子之所言,在于君子,在于讀書人,不在于百姓。然圣人博愛,定是希望天下百姓都能明德至善,作為一個普通人,又該如何“明德、親民、止于至善?”,通過教化百姓自然會有成效,這也是朝廷一直在做的事情,可是讀書靡費,讀書不易也是共識,絕大部分百姓依舊是目不識丁,三餐不濟,既如此,又如何引導他們“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夏蟲不可語冰,即便士族們心有余,然力不足矣!還請先生指教學生心中之惑。”
沈江云這番話說完,在場所有人都是一靜。
問問題也是要有水平的,如果是先生老生常談的一些東西,你還去反復問,那暴露的不是這個學生蠢就是這個學生不用心。
今天沈江云這個問題,就很有些水平。
至少其他師兄弟們,從來沒有通過“普通人、普通百姓”的角度,去思考過,如何讓天下人明德至善。
能提出這個問題的,不僅僅是要對《大學》表達的綱領有深入的理解,還要有一定的閱歷或者說是對世事有過觀察者,才能結合《大學》之言,提出這樣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