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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呢喃地喚了一聲。

褚明珠聽到屋子里的動靜，扭動著僵硬的脖子，側(cè)頭看見身后的神情各異的三人，嘴角扯出一抹溫順乖巧的笑：“你們都來了？”

陳氏覺得褚明珠臉上的笑容極為刺目，心中說不出來的滋味。這是她親生的女兒，她這般模樣，如何不心疼？送進東宮的時候，她曾問過她的意愿，并不抗拒，溫順的答應(yīng)了，就如眼前這一抹笑。

如今恍然回顧當初，陡然發(fā)現(xiàn)她這是心死如灰，并非她心甘情愿，而是因為他們是她的父母，她不會也不愿拂了他們的心意，她別無選擇，答應(yīng)了嫁給太子。

命運弄人，太子愛上她，她也被太子感化。

他們曾設(shè)想過的情景，為她鋪陳的后路，直到看見如今的褚明珠，終是明白那也不是她想要的。

淮陰侯面對小女兒，心中極是愧疚，她這一生的歡樂就此終結(jié)了。

昨日褚明珠回到府中向他們說了許多關(guān)于太子的好，臉上的笑容極為真切，帶著小女兒家的嬌俏。原以為事情落幕，她與太子回封地，度過余生。

哪里知曉，太子便沒有想過要活下去。

淮陰侯心中感慨萬千，太子從小便被灌輸儲君的思想，皇權(quán)是他的執(zhí)念，刻入骨血。一旦信念坍塌，便沒有支柱能夠支撐著他活下去。他的生母已經(jīng)逝去，他將心中的最柔軟給的那一個女人，曾經(jīng)背叛他，這一條條都成了壓垮他的稻草。

生無可戀罷？

“夫君他很久沒有好好睡一覺，現(xiàn)在睡沉了，未能迎接你們。父親、母親，你們莫要生氣，他心中很敬重你們。”褚明珠握著太子的手，輕聲細語，似乎怕吵醒了太子。

陳氏再也忍受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珠兒，你醒一醒，母親……”陳氏想要喚醒褚明珠，被褚明衍制止?。骸澳赣H，珠兒如今的狀況，她心中太悲苦，才會不愿意相信逍遙王逝世的事實?！?

喚醒她，會崩潰。

褚明衍上前站在她的身邊，揉了揉她的腦袋，就如以往那般哄小姑娘的動作：“父親、母親不會怪他，王爺這一覺要睡的很長久，外面太亮了，他睡的不舒適，我們給他換個地方，可好？”

對這個妹妹，褚明衍素來疼愛的緊。當初母親提議的時候，他便不肯答應(yīng)，褚明珠勸服他，她說她喜愛太子。

如今看來，何止是喜愛？

褚明珠抬眼看著褚明衍眼底的濃的化不開的愧疚，抿緊了唇，盯著自己的小腹道：“哥哥，你說他是不是生氣我沒有給他生個孩子？我們有個孩子，他便舍不得睡了。是么？”

褚明衍緘默無言。

褚明珠笑了：“他肯定不會喜歡孩子，他喜愛清靜，孩子這般吵鬧，肯定不會喜歡?！闭f到最后，輕輕搖了搖頭，否認這個念頭。

淮陰侯道：“珠兒，你母親這幾日留下來陪你，之后你要住在王府或者回府，都隨你的心意?！?

“夫君在哪里，我便在哪里。”褚明珠搖頭：“我已經(jīng)不再是褚家的人了。”

“珠兒！”

“噓！你們吵到他睡覺了，快些離開罷?！瘪颐髦閷⒐芗覇具M來，吩咐他將淮陰侯幾人請出去。

陳氏受不了褚明珠如今的模樣，崩潰的說道：“珠兒，他死了！他將你拋下了，你醒一醒，別自欺欺人了！母親錯了，做錯了，你要如何，母親都答應(yīng)你。”陳氏緊緊將褚明珠抱進懷中。

褚明珠臉色陡然一變，劇烈的掙扎，將陳氏狠狠推開：“你胡說！他沒有死，他不會拋棄我。他答應(yīng)我一同回封地，周游列國，他怎么會死呢，他從不曾在我面前食言。只是睡了，他就是睡著了，你們?yōu)槭裁床幌嘈盼?！?

“珠兒……”

“出去，你們都出去！”褚明珠情緒激動，推搡著站在她身邊的褚明衍，嘶吼道：“出去！都出去！”

嘭——

門合上，褚明珠背靠在門扉上，臉上的血色盡褪。他們的一言一語，都像一把鈍刀子磋磨她的心，痛入骨髓。蘊含著水霧的眸子，望著床榻上的人，眼底空洞，毫無焦距。她的靈魂都似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個軀殼。

緩緩走向床邊，呆呆的蹲在床踏板上，喃喃自語：“你是拋下我了，昨夜那杯酒，為何不給我喝了？你不是恨我么？為何不將我一同拉下地獄！為什么？你說啊……為什么要收手……”褚明珠情緒激越，推搡著太子幾下，趴伏在床榻上痛哭流涕。

“我說過的，無論你去何處，都休要丟下我。你答應(yīng)了，別走的太遠，我會找不到你……”褚明珠將臉埋在他的手心里，滾燙的淚水也化不去他身上的冰寒。

——

淮陰侯等人并未離去。

他們過來，一個是看褚明珠的情況，另一個則是安排太子的身后事。

宮里的人，得明帝的口諭，亦是來張羅他的身后事。

管家將兩方人安置在花廳里。

直到暮色四方，主院里依舊沒有任何的動靜，再拖下去，宮里的人無法回去復(fù)命。

管家無奈，只得去催促褚明珠，能否將太子暫且入殮。

敲門，并未等里面應(yīng)聲，管家推門而入，看清楚里面的情況，腿一軟，撲通跪在地上。

清風透過窗欞吹拂進來，一雙穿著大紅繡如意圖紋的繡鞋，在空中來回晃蕩。

“來人，王妃自縊了！”

褚明衍慌張的進來，便看見褚明珠身著一襲火紅的嫁衣，畫著精致的妝容，卻算不得好看。投繯自縊，死相算不得好。

抱著她取下來，人已經(jīng)沒有了生息，身上的余溫漸漸消逝，點點寒氣將她身上的溫度吞噬殆盡，一片冰冷。

褚明衍手指顫抖，輕輕拂過她的面容，直到恢復(fù)原樣，方才罷手。

陳氏進來，一眼分辨出褚明珠穿的是太子送去府邸給她的嫁衣，只是她并未穿，成親的時候穿的是宮中送過去的嫁衣。

她臉上的妝容，太子曾為她描畫過的模樣。

陳氏再也受不住這刺激，昏厥過去。

他們的喪禮辦的極為簡單，太子留有遺書，他這短暫的一生，為皇權(quán)所束縛，死后不希望再葬進皇陵，這一世留有太多太多的遺憾，這個世界他還未曾好好看過，只望褚明珠將他火焚了，灑進護城河里，隨著奔騰不息的水流留到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