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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筵記得葉迎之一向淺眠,不舍得打擾他睡覺,就輕輕應了一聲沒動,繼續原樣蜷縮在他身側,被葉迎之一摟就摟了滿懷,隨后不知不覺中就也再次睡去。他哪里能想到葉迎之根本就不困,不過是假裝不清醒,好光明正大地多抱著他躺一會兒。
遲筵再次清醒的時候已經是日上三竿。他醒來后第一件事就是問葉迎之:“迎之哥哥,你的暖手寶呢?你在家穿這衣服冷不冷?”
他記得以前因為葉迎之體涼畏寒,別苑單有一套供暖系統,一年四季都運作著,最多是夏天少開幾項,冬天全套運轉的區別。此外葉迎之還有兩塊狐毛毯子,一個暖手寶,總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如今葉迎之住在葉家主宅,這層二層小樓里反而沒有別苑那樣完善的供暖設施,也沒有那么多隨處可見的暖身物件,他穿的衣服也和其他人差不多,這個季節就只穿一件襯衫。他前天晚上剛來的時候沒注意到,現在想起來了才覺得不解,沒道理迎之哥哥當了葉家家主,待遇還沒有當年在別苑靜養時候的好。肯定沒人能克扣他,唯一的解釋就是他自己不愛惜自己,身邊也沒妥帖的照顧他的人。
“沒事,不冷。”葉迎之淡笑道,“醫生說我身體好多了,你摸著我涼,其實我內里不覺得那么冷,就沒用那些東西。”
“這怎么行。這幢樓本身就陰,不見陽光,還沒有外面露天的暖和。”遲筵嘟囔著,又想起一件事,“迎之哥哥你的藥呢?我來這些天怎么也不見醫生上門給你看病?”
以前葉迎之一天要吃十幾種藥,中西藥都有,醫生三天上門給他看一次病。他那時還聽來別苑打掃的傭人說三公子這副身體,要不是生在葉家能這么精細地養著供著,大概早兩年就沒了。他那時候年紀小聽后沒忍住哭了出來,葉迎之發現后就很生氣地讓福伯把那幾個傭人打發走了。迎之哥哥再怎么說他現在身體好了很多,也不可能現在就完全健康不用看病不用吃藥了,他的手分明還是那么涼。
“醫生明天就過來。”葉迎之說著,頓了一下,“藥吃幾種就行了,我趁你昨天沒醒的時候和去許家的時候已經吃過了。”
“那今天的藥呢?”男人現在還穿著黑色絲質睡衣慵懶地靠左在自己身側,明顯是和自己一樣從醒來后就沒動過窩,自然不可能吃過藥。
“一會兒就去吃。”
遲筵吃早飯的時候果然看見葉迎之面前擺了一碗湯藥,只聞氣味都能想象到其味道會是多么苦澀。
遲筵吃了兩口早餐,看見那碗藥還是一點未動:“迎之哥哥怎么不喝?”
葉迎之垂著眼睛看著它,面無表情:“太苦了。”
遲筵仿佛看見了外公在家耍賴時的樣子。都說是老小孩老小孩,人越老越會縮回去,像小孩子一樣,只是沒想到迎之哥哥今年才不到三十歲,竟然就已經有了這個征兆。他記得葉迎之以前喝藥是不怕苦的,無論福伯端來什么藥都能痛快喝下去。
他那時候還驚奇贊嘆地問對方說“迎之哥哥你不怕苦嗎”。葉迎之是怎么回他的?
記憶中那時的葉迎之就坐在別苑客廳的沙發上,笑著看著他,語氣淡然:“能活著多陪阿筵一天,再苦我也不怕。”
回想起來,那雙沉靜的黑色眼眸中分明有著淡淡的悲愁。
他也在怕。怕離開,怕顧不及。
遲筵抬起頭看向面前的男人,有些無奈:“家里有果脯、糖之類的嗎?我去拿。”
葉迎之輕笑著看著他:“不要糖,不夠甜,要別的。”
第110章 下葬
遲筵望著對方隱含戲謔的黑色眼睛,瞬間就明白過來葉迎之指的是什么, 臉一下子漲紅了。
只能說是現世報還得快, 這其實是遲筵小時候耍賴騙親親的手法,他小的時候生病發燒不肯吃藥, 葉迎之喂果脯、喂巧克力也不頂用,必須要迎之哥哥抱著哄著親親才聽話, 同意吃藥,同意打針輸液。沒想到現在風水輪流轉, 變成要他哄著葉迎之吃藥了。
遲筵瞅著他, 最后只小聲說了一句:“那你快點喝。”
葉迎之端起裝著湯藥的瓷碗,一邊喝一邊眼含笑意地看著遲筵, 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從表情上看倒是一點都感覺不出他覺得這藥多苦。最終他將輕輕碗放到桌上:“我喝完了。”
遲筵看了他一眼,半閉上眼睛,不敢和他對視,低下頭,輕輕舔上他沾著藥汁的嘴角。猝不及防間,便被男人一把抱進懷里,吻了吻耳朵。
葉迎之偏過頭, 從耳廓開始,唇一路貼著他的下頜線下移, 而就在這時,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喪號和嗩吶之聲,那旋律凄凄怨怨, 磨得人心中發顫,只恨不得堵上雙耳,將那聲音隔絕出去。
遲筵心頭一驚,伸手輕輕推開葉迎之,坐直了身子:“迎之哥哥,你聽,好像是鎮魂曲。”
這些天師們比尋常人更有講究,普通出殯是不會奏鎮魂曲的,只有當死者死于非命,有尸變或化為厲鬼風險時才會用鎮魂曲。鎮魂曲和安魂曲一字之差,即可看出其意已經重在鎮壓,而非安葬了。
不知道是哪家又出了事,是許家那個林柱?可是許瑞分明說林柱連魂都招不回來,又怎么會需要到動用鎮魂曲?
葉迎之隨著遲筵的動作直起身子,伸手整了整衣領,眸中閃過一絲不快,但很快又平復情緒,面對遲筵時依然是溫文爾雅的迎之哥哥:“阿筵好奇的話我們就去看看,這地方確實有十年都沒聽見過鎮魂曲而了。”
葉家的車直接載著兩人到了地頭。越靠近那地方,嗩吶聲響就越大,不過好在過了一會兒就停止了。遲筵認得這是去往遲家的方向。他心里嘀咕了一句,難道出事的不是許家,而是遲家?
車在遠處就停了下來,葉家的管事認得這輛車,趕忙迎了過來,透過搖下的車窗向葉迎之匯報著:“三爺,出事的是遲家一個族老,昨天夜里傳出來的人沒了的消息,您說遲少在不許打擾,就沒敢因為這事去驚擾了您。”葉迎之在葉家行三,如今雖然當了家主,家中的老人還是習慣性叫他三爺;福伯那樣一直侍候他的老人還會叫他三公子。
葉迎之輕輕頷首:“現在是什么情況?”
管家壓低了聲音:“說是這位老爺子昨天夜里突然鬧著要見閉關的遲老爺子,說遲家有鬼,后來說是鬧著鬧著這人就沒了,遲家人說這其中有異,恐怕會尸變,就用了封棺鎮邪之術把尸首鎮了起來。現在在道場做儀式,做完之后就抬去后山遲家祖墳里‘葬’起來。”
葉迎之點了點頭,閉上眼睛,沒說話。管家也就知趣退了下去。
遲筵在旁邊聽得分明。好端端的,怎么會怕人尸變,但他小時候在遲家也見過一些齷蹉,這種算是每家的私事,別家都是默認不過問的。
遲筵轉頭看向葉迎之:“迎之哥哥你在這里歇著,我過去看看。”
葉迎之一來身體不好,二來如今的身份也不適合突然出現在這種場合,還是在車上歇著比較好。
葉迎之有些嗔怪地斜睨他一眼:“什么熱鬧也要湊,人家鎮邪葬死人你也要看,也不怕撞了邪。”
遲筵想了想,湊過去抱住他在臉上親了一下:“迎之哥哥在,我什么都不怕。”
葉迎之像是也拿他沒辦法,偏過臉,揮揮手讓他下車,嘴角處卻分明勾起一抹笑意。
遲筵倒不是真的胡亂湊熱鬧,而是葉家管家那句“遲家有鬼”勾起了他的興趣。他還記得自己是為什么回來的,也記得遲家、極大可能是遲容一派是怎么試圖利用何家村之事構害自己的。隱隱約約的他總覺得這件事和害他那件事有一些關系,也或者不過是他想多了。
他透過人群的空隙向中間的空地看,只見道場的青石地板上畫著一個朱紅色的鎮邪法陣,法陣的正中央擺著一口黑色的看上去很是沉重的棺材,棺材四壁也用朱砂繪著各式鎮邪法陣。遲筵總覺得自己印象中也看過這樣一口棺材,卻想不起是什么時候看到過。
儀式已經進行到了尾聲,九個遲家的年輕人走上前,將棺木抬了起來,嗩吶聲起,一行人又跟著棺材上路,向遲家祖墳的方向走去。
遲筵正站在抬棺人前進的方向,見狀便隨著前面的人一同向后退了一步,結果一下子變成站在最前面。抬棺人和黑色棺材正好擦著他走過,遲筵不自覺地看向那繪滿鎮邪陣法圖騰的黑色棺木——那里面似乎傳來了細小的叩動聲,仿佛里面的人正在不停地敲打著棺木……
嗩吶隊伍經過,很快就把那輕微的敲打聲遮掩過去,遲筵轉身看向人群遠去的方向,一時無法判斷那聲音是否只是自己的錯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