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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多大的笑話。
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 盧清和勒緊韁繩,揚目道:“只可惜我與重相有別,是個從來都不信緣分的人。”
重澈對他毫無好感, 他亦不會對重澈有什么一絲一毫好的感情。政局上對立兩面是一回事,旁的,自然還是他至今仍認為重澈是個賊。
竊珠之賊。
重澈低俯注視馬匹的頭顱因這一句慢慢仰起來。四目相對,重澈右掌輕輕拍了拍馬頸,平淡道:“我十分信任明崇。”
緩緩一頓,又道:“誠如她信我。”
這一句與容洛平日行徑如何相像。身居高位, 瀚海叢中, 偏任是誰使盡渾身解數, 他都目不轉睛, 唯瞳仁里所映山巔之上一把聳立妝刀。
恰如——從未對重澈外其他的男子, 動過一點零星心的容洛。
何其自負。
瞳珠里的波光微微晃了一晃,盧清和緩緩一笑:“她終要稱帝。”
參政的長公主與一位睥睨天下女帝之間是天差地別的。容洛多年籌謀, 得了民心,阻力雖小,卻不是盡數去除。若非名正言順,待容洛坐上了那個位置,所將面對的,必會是連隱南的一生。重澈不讓步,容洛這處便固若金湯, 亦同樣代表著,容洛四面楚歌。
“重相年紀輕輕位極人臣, 勢力比起微臣, 想來只高不低。穆氏手里握著什么東西, 大概也不會不知道。”盧清和淡淡道, “大殿下想如今得以震懾朝綱,無非那座上的陛下原來是位皇子。若她動手,不說穆氏,容毓崇那邊,便足以令天下大亂。”
“重小公子——”盧清和挑唇一笑,語氣里似有危險蟄伏,“你要害她么?”
無論重澈如何努力與否認自己出身,他終與重家血脈相連。世家與皇權之間的爭執綿延百年,容洛為帝,重澈地位勢必水漲船高,有他在前,便是容洛再不喜重家,重家依然穩坐朝堂。
那么,本被針對的女帝是大智近妖也好,手腕強勢也罷,她都始終不能安坐龍椅。
雪花在一片燈籠火光之間落下,一目望去,棱角清晰。重澈隔著光芒與雪凝視盧清和少頃,漠然道:“盧族長想來并無資格說此話吧?”
“你為何來長安,你我都清楚。”視線落到盧清和手腕那串佛珠上,重澈抿唇轉開視線,冷聲道:“何必如此冠冕堂皇將自己擺做正道?若非明崇反制先帝,無力可圖的廢石變作了價值連城的活玉璽,盧氏抑或你想必都不會來長安。你要真說害她,盧清和,這其中又何止我一人。”
大雪倏忽而來,猶似那年瑯琊的隆冬。他聞死訊,自長安奔赴瑯琊,只見一副棺木,和血衣后腹部高隆的容洛。
一尸三命,從此她不再睜眼。
瑯琊地境,盧氏門下……他分明能保。
分明能保。
往事入心,重澈握緊韁繩的手指似有顫抖,沉沉低眼,雪花飄落睫上。重澈再未做聲,控馬往樞密院方向疾馳而去。
而他身后,盧清和目睹他離去后,沉默多時。
直至雪落滿肩頭,他復才驟然合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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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澈與盧清和如何,容洛始終不知,便是遠在涼州的容毓崇亦如是。
將陌刀放在桌上,容毓崇接過親兵遞來的信紙,一目十行看盡,便遞給了身后的跟隨的心腹白鹖,將手探進水盆里清洗。
信紙邊沿幾個指印,落進白鹖手里,便被染得更臟。白鹖大略掃了一眼,皺眉道:“大殿下控制宮闈奪得實權……看來陛下是沒能制住大殿下。”
容毓崇嗤笑一聲:“我便沒指望容明蘭那處的算盤能響。他若斗得過容洛,當初也不用靠容洛爬上來。”水聲嘩嘩地響,容毓崇將凍得通紅的雙手從水盆里抽出來,隨便在干巾上抹了抹,偶有因為粗糙動作搓開傷口上皮肉的時候,他也沒擰一下眉頭。
將陌刀別回腰間,容毓崇用食指抹掉另一只手手背上的水珠,掀簾走出大帳:“容明蘭此人,皮囊是容洛所給,一身反骨也是容洛扶著才拼起,沒一天不是容洛手里的傀儡。你什么時候見過偶人能反蝕制偶之人?想跟容洛斗,他沒這本錢。”
涼州風沙不斷,早前下了一場小雪,雪氣濕冷,混在干燥的風里,往人臉上一吹,立時能教三大五粗的漢子立即耷拉下一截氣勢。白鹖出身內衛府,年幼時什么苦都吃過,風刮過來,他睫毛動了動,人依舊立得筆直。
隨容毓崇走出大帳一段路,他聽罷容毓崇的話,沉思道:“可若不如陛下原先的打算,大殿下一旦趁勢廣收權勢,我們這處怕是不會好過……”
白鹖并不知容毓崇與容洛那些事,只知曉這二人之間爭斗不休,沒一日不在忌憚對方。在他看來,容洛上位,便是他們這一行人的災難。
他的擔心容毓崇自然明白。往校場上看了一眼,容毓崇擺了擺手:“不必擔心。她不會動這處。新政初推,她就是擔心我在涼州囤積兵力造反,也絕對不會立刻對我下手。朝中那幾家沒一家不怕她的,縱是重家不對她攝政有什么意見,崔令總要因為她抖三抖。不馴朝堂上的毒物,先除邊疆之禍,她不會做這樣的事。”
如今邊疆各處都在御敵,他在涼州鎮守,不會像文景帝那樣串通蠻夷,還是幫容洛安定了邊疆。單這一點上說,容洛絕不會在這時分心到這處來。
而且,就他這點兵力,容洛約莫連眼珠都不會側一下。
容毓崇胸有成竹,白鹖卻十分有幕僚的模樣。擰眉思索了一會兒,他擔憂道:“主子總得以防萬一,如此自負,實是……兵家之大忌。”
容毓崇不似容明蘭,對幕僚沒有什么身架,好的話壞的話都能入耳。
白鹖說得直白,容毓崇笑了笑,拍著他的肩道:“你安心,我于她了解之深,便是她于我了解之深。這天下間,我便是誰都看不透,也得看得透她。”
說話間二人已經走進府里。操著山南口音的府兵見著他回來了,一一見禮。容毓崇頷首受了,白鹖又吩咐幾句,還沒說完,白鹖見府兵朝他擠眉弄眼,一側首,便看見了立在廊下等容毓崇的蕭純蓉。
蕭純蓉與容毓崇只待明年便可完婚,蕭家讓蕭純蓉固守禮法,她卻還是追著容毓崇到了這處。眼看蕭純蓉神色凝重,白鹖心知這二人有私話要說,拱了拱手,便徑直退了下去。
他一走,蕭純蓉立時就迎了上來。將用帕子包著的手爐塞進容毓崇手中,她抿了抿唇,小聲道:“……不跟大殿下爭不好嗎?”
容毓崇正要攬她往廳中走,兀然聞話,他看她一眼,想到剛剛沒放在信封中的消息,擰眉:“你看到信了?”
長安來的信他從來不讓蕭純蓉看,直接由實威交進他手里。蕭純蓉顯然知曉,赫地仰頭,她連忙道:“不是實威給我的,那信沒經實威的手,與郵驛送來的信混在了一塊,還是我整理時瞧見的。我看那上頭有個蕭家的印,以為是給我的,就打開了……”
話到一半,她按著容毓崇的小臂,聲調又低下來:“我不想你跟大殿下斗……”
蕭家的信如何不從實威手里走這事沒等想,只聽蕭純蓉語氣里的憂心忡忡,容毓崇便難以置之不顧。
望她好一陣,他才要開口,蕭純蓉又道:“我從來不知道什么宏圖大業,也沒想過什么榮華富貴。你跟大殿下為何互相忌憚我也不知道……我覺得你活著,哪怕什么都沒有,我也是喜歡你的。我知道我這樣沒出息,有負蕭家之名,但……我喜歡你這事,也是真的。”
咬住下唇,蕭純蓉握著容毓崇手臂的手緊了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