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齄[zhā]奴 [nu]
第198章 1021晉|江獨家發表
◎海口。(已替換)◎
撥開擋在身前的樹枝, 敕柁遼從林里邁出時微微一頓,右手從樹叢中拖出一個女子。
那女子被敕柁遼拖著后衣領拖行,正背對著容洛的方向。容洛驚異地看過去, 只能看見她一身血污以及被削掉半截手掌的右手——那衣衫正是寧杏顏今晨穿著的赭色曳撒,而她的身形,也恰是寧杏顏的模樣。
呼吸滯在喉頭,容洛心血驀然翻騰。她腳步往前動了一點,那暴漲地怒氣在還沒來得及噴涌出之前,被她與沈愈一并壓了回去。
沈愈已經看見了敕柁遼手里的寧杏顏。寧家與云顯王交好, 他是云顯王親兵, 便是再怎么常年駐扎邊關, 也不至于聽不到一點關于長安、關于容洛的事。
死死扣著容洛的手腕將她拖回身后, 沈愈用氣息勸阻:“公主切莫沖動……依末將看, 寧姑娘還有氣。敕柁遼要是想殺她,大不必如此, 公主此時出去,才是……”
“我知道。”
穩住氣息,容洛咬牙,“原應當聽皇叔的,我們的人太少,又不知地形。我失算了。”
本以為寧杏顏就比她快一步,又有平朝慧跟在后頭, 行動不會太快……沒想還是馬失前蹄。
將背抵在粗糲的樹干上,容洛吐了口氣, 蹙眉閉合雙眼。
她應當直接沖出去救下寧杏顏, 但無論是從雙方差距亦或是權位考量來說, 她都必須要忍下自己的沖動。
大宣與和蠻部交戰, 情勢拉鋸,只要一方出一點差錯,另一方就會立時趁勢鉆入體膚,將對方侵吞殆盡。她是長公主,便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云顯王也不能將她射殺以保全大軍。她必須認清楚,這踏出去的一步,和收回的一步,都代表著什么。
寧杏顏和大宣百姓,她都要考量,也哪一個都不能冒險。
無力和憤怒的情緒溢滿心頭,容洛一口銀牙幾乎咬碎。無聲攥住裙衫,容洛睜眼向后掃視一眼,望見了敕柁遼腳下的一具具尸身。
方才帶來的人已經全軍覆沒,漫天的箭雨刺穿了諸人的身軀。官兵們前來時沒想過有這樣一日,如今各個都睜大了眼歪扭躺在了地上,堪是死不瞑目。而隨身保護她的無名恒昌幾人被尸身壓住,只露出黑漆漆的一個頭頂與一只握著刀刃的手。
容洛分得清大局,沈愈懸起的心略放松了一些。順著容洛的目光看去,他擔心她氣血上頭做些什么事,忙扯住她的手道:“公主不用擔心那些兄弟,方才還是他們護著咱們躲開的。我剛才看到他們受了些傷,但也不致命。公主不沖動,那幾位兄弟必能尋得時機逃脫。”從葉子間掃一眼,他催促:“如今敕柁遼步步緊逼,公主先隨末將離開。待回了兵營,再與將軍從長計議!”
容洛還在盯著那處,專注到連沈愈在她手臂上抓出了青印子,她也一分疼都沒感覺到。
無名恒昌幾人被尸身壓著,掩蓋得很好,想來也沒受什么重傷。敕柁遼拖著寧杏顏順著她躲藏的路線直線走來,距離兩三步遠的地方就是恒昌等人在的位置,敕柁遼若再前行幾步,那么就會把背心暴露在恒昌無名的眼里——
只要她一聲令下。
手心里滲出冷汗,被她握過的衣衫處留下深深的褶皺。容洛目不轉睛,好似時間在這一刻定住了她所有的動作,呼吸沉得幾乎凝滯。
窸窸窣窣地聲音從身前的叢林里穿出來,帶著人的呼吸聲。容洛聽得分明,沒有轉首,但感覺到了沈愈緊張偏首。
手腕上的印子開始發紫,敕柁遼朝前一步,她唇齒一動,還沒出聲,被沈愈往他那方用力拖了一下。
“走!”沈愈盯著那顫動地樹叢,終于等不下去想要帶她走。可他剛剛邁出一步,那樹叢里的人就與他撞了個正著。
沈愈手心里的汗一瞬間仿佛水流,恐懼警惕著的雞皮疙瘩也在樹叢撥開的一剎那竄遍了他全身。他步子猛地一剎,抬起頭來,腿軟了一下,撐住了。
“……齊將軍!”
樹叢里的人一身南羌人的打扮,滿臉參差不齊的胡茬,不相熟地乍一看定會把他錯認成南羌人。但彼此相識久矣,不說前世并赴廟堂之爭,便是今生有過相爭的友人、馳聘疆場殺敵的同僚,他們也都認得出這是齊四海。
甫一聲叫容洛分了點神,聲音頂在舌尖,她余光一掃,齊四海越過沈愈,擒住她的手臂,便把她往樹叢里拉去。
容洛蹙眉,手臂往自己地方向一抽:“杏顏還在敕柁遼手……”
齊四海不給她掙扎的機會,手上用勁赫地把她一拖,硬生生扯進樹叢后。
“那不是二娘。”扼住她的手腕,他熟練地撥開林葉走進小路,“二娘在我那兒,敕柁遼手里的只是換了二娘衣服的女子尸身。南羌人奸淫擄掠,每破壞一個邊關鎮子便將所有女子擄走,與二娘這么大年紀的中原姑娘,南羌寨里多得是。”
他什么都說出來,容洛也確信了他說的是真話。她提心吊膽地害怕寧杏顏遭遇了那樣的厄運,想要豪賭保全寧杏顏又不至于自己落入敕柁遼的手中,看著冷靜,實際沒有一寸發絲不在打顫。惶迫后得知敕柁遼手中的女子不是寧杏顏,她沉沉松了一口氣,隨即腳下便趔趄了一下。
齊四海反手扶穩她,卻正正教她往懷里靠了一下。他視線一低,落到那張發白的顏容上,道:“殿下……是少有的女子。”
語氣喑啞,透著復雜的情緒。沈愈聞言不禁掃了他一眼,神色里多了一些耐人尋味。
齊四海今年三十歲,在外征戰數年,名有了利也有了,按他們這些人的想法,下一步大抵就是娶個溫柔體貼的嬌妻捧在手里疼著外帶生幾個小子拿來操練。可偏生他齊四海就是他們這群人里的異類,邊關長安的宅子都大得發空,連個女婢都沒有。
三十而立,立業立家立身,齊四海就顧前頭一個,為此他們也是沒少操心他人生大事。云顯王有事沒事帶他去見別家女兒,一個個人比花嬌,他看不上,攪得底下什么“斷袖”“龍陽”的話都說出來了。哦,合著……喜歡長公主?
沈愈有點痛心。這廂,容洛卻好似什么都不知道的疑惑望了齊四海一眼。
扶著齊四海的手臂穩住身形,容洛目光擦過他胸膛上一道深不見尾的刀疤,發問道:“……杏顏怎么在你那兒?那女子身上的衣服又是怎么一回事?”
這是她一開始便想問的話。而她其實還有許多的問題,譬如他如何失蹤?這一身南羌人打扮又是怎樣的情況?平朝慧呢?
但,最重要的,還是怒極領兵出走的寧杏顏。
她疑問在喉,齊四海也差不多知道她的心思。領著容洛快步在樹叢里繞拐,他推開一叢葉齒鋒利的草木,鉆進一個隱蔽的山洞中。
沈愈步子一動,還擔心容洛皇族尊嚴不愿進去的時候,容洛已經矮身探入洞中。
洞口只有十歲孩子高,但入內空間卻很大。齊四海等在里頭,她入內時他已燃起火把,容洛跟在他身后向深處走去,聽他道:“二娘運氣不好,才上山就撞見了敕柁遼。敕柁遼人多勢眾,她敵不過,中了一刀,為了引開敕柁遼讓弟兄們撤離,又撞進了南羌的寨子里。”遠處微弱的光芒滲入黑暗,齊四海握著火把,點燃那洞口旁的兩團木堆,“她殺了一個南羌人,換了衣服想逃,暈在了半路,我就把她帶到了這兒。”
邁出洞口,一片唐亮。微弱的光芒從洞頂一個小窟窿傳入,正灑在正下方的水潭之上,水聲淙淙,回響山洞。
齊四海舉著火把往水潭對岸一指,容洛便看見了握在一堆草團上的寧杏顏。
寧杏顏也是一身南羌人打扮,臉色蒼白,唇畔干得掀起一層皮。她腹部中刀,從包扎的布帶邊緣看,血跡滲透衣衫。
容洛一顆心此時才算真的放了下來。撫了撫寧杏顏滿是冷汗的額頭,她抬眼向齊四海:“多謝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