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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偏室褪去紗衣襦裙,宮婢在她的命令下陸續退出偏室。將身子埋入水中,容洛看向雕花衣桁上那件藕白襦裙。
襦裙幾乎被血污染就,又在雨水里行了一路,看起來極其污濁。若非有披風遮擋,她穿著這樣的襦裙一路回來,必會被那些個言官的眼線抓住,啰里啰嗦地向皇帝彈劾她作為一國公主,毫無公主儀態。
還是多虧了他的披風。
心里悠悠轉了口氣,想起重澈,容洛煩悶地將一半臉面縮進水中。
說什么手中劍之類的話攪擾她煩心……就算她不顧忌前世背叛,與他盟誓,她也不能一直依附他前行。
前世雖淪為新帝手中提線偶人,聽他撥弄驅使。但他心機深沉不如皇帝城府老辣,又軀體孱弱,她這才得以暗度陳倉,蓄養謀臣,招攬有能之士為她所用。甚至最后參與奪嫡。
可重生之后,皇帝狠毒,謀臣甚多。盡管她身后母親是一朝貴妃,外祖謝家掌握朝中大權,可母親明知皇帝所為卻依舊放任,謝家則是忠良世家,兩廂都不會成為她的助力。
她有心向皇帝復仇,保住謝家與母妃,但這兩個意愿都需要她手中握有極大的、能與皇帝抗衡的權利。這非一朝一夕所能成就,她卻偏偏又回到了這樣進退維谷的年紀。
——十四歲。
距離謝家九族株連,不過只有短短兩年而已。
煩躁地蹙緊了眉峰,容洛將頭仰出水面,狠狠地舀了一捧水,往自己臉上潑去。
溫水在臉上肆意橫流,撥開黏在頸上的發絲,她抬手用力抹了把臉面。
自重生起,頭顱上的屠刀便又一次在緩緩落下。她已無時間可以耗費,十四歲到十六歲的時間當中,若她不能作為主帥,招攬足夠能與皇帝相抗衡的棋子,她只有死一條路可走——
雙眼凝住在那件半是血污,半是藕白與華貴的襦裙上,容洛從木匣中握過一把胰子,在肌膚上揉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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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雨連綿了幾日,終于在十皇子容明轅回到宮中的時候放晴。
謝貴妃小產,小月還未坐完,不宜被風吹日曬,留在了羚鸞宮。容洛作為容明轅一母同胞的長姐,自然要來看望幼弟。
“還是明轅讓朕舒心,比老四老五幾個用功多了!”
才到文德殿,容洛便聽著里頭傳來皇帝洪亮的笑聲。
眉眼略略顫動。她不急不緩地進了殿,先給上座皇帝和皇后向凌竹問了安好,才走向容明轅。
容明轅比容洛小四歲,出生便因病弱被林太醫帶去了南疆求醫。容洛跟他見面機會甚少,偶爾他身子骨好一些,被皇帝召回長安,她才能跟他見上一面。
握著他的手上下端量,容洛的視線逐一掃過他的病態纏綿的眉眼,白若魑魅的臉面。眼中恨意一閃而過,下一刻揚起溫和的笑意,伸手在容明轅手背上疼惜的摩挲了片刻,潸然眼眶一紅:“幾年未見,你長高了。”
容明轅聽著這一句話,驟時唇畔癟緊,眼中掉下淚珠來:“阿姐——咳咳……”
要是抱向容洛的動作未成,沒能說半句話,他又開始猛烈的咳嗽起來。
容明轅本就多病,突然這般,皇帝和向凌竹一下從坐席上站起來,其他來看的姊妹兄弟也探了頭來看,俱是一副擔心的樣子。
容洛就在他身前,他咳出第一聲時似乎被嚇了一跳,但卻很快鎮定的攙扶著他坐下,手上輕撫他脊背的空當還偏首看向林太醫:“這幾日長安才熄了雨水,你怎么可讓十皇子穿得如此單薄?父皇將十皇子全權交付于你照料,你竟是如此做事!”
儼然一副關愛幼弟的模樣。
林太醫佝僂著腰走上前,望了一眼皇帝,對容洛回道:“殿下冤枉。皇帝交付于微臣之事,微臣不敢忘卻。早晨微臣給皇子備下過一張狐裘,約莫是被照顧皇子起居的小童忘了……”
容洛擰眉:“小童?”
“是十皇子的書童燕南,與皇子年紀相當。皇子喜愛他,微臣就讓他負責了皇子的飲食起居。”
“燕南。”容洛應了一句,回頭看向皇帝,“父皇,明轅身子不比其他弟弟,讓山野小童負責起居如何可行?還是換他人照顧弟弟吧。”
豈料一聽這話,容明轅先急了,“阿姐不可……燕南無父無母,又初到長安。要是換了別人,下去深冬,他是熬不過去的!阿姐,今日之事是我的錯,燕南是給我披過衣服的,只是嫌棄狐裘太大阻礙腳步,這才不穿的……”
容洛回眼看著容明轅,蹙著眉不說話。容明轅見她這樣,心急地扯著她的袖子,哀求道:“阿姐……”
“你長姐意決,朕怎能不如她的愿?”皇帝開口,容明轅嚇了一跳,頹然地落座于席上,神色凄楚地看著容洛,“都說父皇最疼阿姐,阿姐喜愛什么,父皇便給什么。如今看來果然不錯,只要阿姐開了口,即便是要他人所愛,父皇也會答允。”
話說得酸,又有點冒犯容洛和皇帝,但勝在他言語委屈,又是因病常居南疆,故而也沒有人跟他計較。
不過今日文德殿湊著熱鬧來看容明轅的皇子公主不少,沒幾個人敢對容洛和皇帝這般說話,一時間聽了都不由驚詫。
大殿中忽然寂靜下來,容洛聞聲,動作滯在原地。半晌一聲不吭地移走幫容明轅撫背的手,站了起來。
容明轅看著她對皇帝福身,以為她生了氣,想要請旨,從席上跪坐起來,伸手抓向容洛。
“明轅如此想我,當真是讓我傷心。父皇,為了不讓明轅說明崇酷愛奪人所好,您就縱容一回明崇,撤了明崇要換掉那名仆童的旨意吧?”
手指還沒碰到容洛的衣角,容明轅就聽容洛啟唇道。
皇帝在容洛與容明轅之間看了一眼,忽而無奈一笑,偏首對向凌竹道:“你看,他們姐弟吵架,偏還要將朕拉進去。”
向凌竹皇后二十年,自然清楚皇帝,當即回道:“陛下寵愛明崇,難免讓其他兄弟吃醋。不如這般,就將那名為燕南的小童賜給十皇子,往后那小童就是十皇子的人,誰也不能輕易處置。順便也給其他的皇子公主們賞賜一些物什,免得來日又像十皇子那樣,跟明崇公主比較,顯得委屈。”
皇帝頷首,“也好。”又看向容明轅,笑道:“從今那名小童便是你所有,除你一人之外,誰也不可擅意處置。晚些朕便讓中書省擬旨,送到建章宮。”
容明轅微微張著嘴,眼中盛滿明光,左看了看皇帝,右看看容洛,十分驚訝。
“這孩子。”向凌竹輕笑,對容明轅道:“還不快謝恩?”
容明轅這才反應過來,喜不自禁地從席后走到席前,對著皇帝長長一拜:“謝父皇恩賜!”
罷了又對向凌竹笑盈盈地拜下去:“謝母后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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