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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瑤耳朵微動, 她沒有轉頭,依舊維持的原本的姿勢,好像真的在認真檢查維利亞是否在分發白靈, 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的心神已經全部放進這突如其來的對話之中了。
“啊?怎么會。主教大人不是說,維利亞大人會保證我們的安全嗎?”
那個稍顯稚嫩的聲音怯生生地響起, 明明只是別人口中輕飄飄的一句話吧,到了他這里反而變成了重達千鈞的保命符。
嵇瑤凝神聽著,等待著另一名精靈的回答。
“唉,話是這樣說沒錯。可那位大人、那位大人她……!”
精靈的話說到一半就突然噤聲, 嵇瑤微微抬起頭, 將視線聚焦在眼前的場景上。
原來是維利亞的白靈傳到了這邊。
巫力操縱著數十根白靈四散而開, 落在了那些教徒的身上。
說話的那兩名精靈也得到了他們份額之內的白靈, 他們收攏起那一小把草莖, 有的精靈當場就開始吸收,有的精靈看上去卻像是并不著急,直接一股腦塞進了腰間的小袋子之中。
嵇瑤剛才還沒有發現,直到現在才反應過來,那些當場吸收白靈的大多是衣著較新、看上去似乎沒有來多久的精靈,而那些不著急吸收白靈的精靈, 則大多滿身風霜,連肩頭披散著的頭發絲都寫滿疲憊。
嵇瑤愣了一下,才意識到, 那些新加入的精靈或是龍族應該才剛接受祭祀不久,急需白靈來平衡身體內的力量,這也是為什么一開始嵇瑤看到他們臉色蒼白、渾身顫抖的原因。
至于那些不急不緩的,他們身體之內的力量大概已經融合得差不多了, 不會再像他們一樣,飽受這些不屬于自己的力量的折磨。
想到這里,嵇瑤心下微冷,一股寒意慢慢從心底升起,她的鼻腔不自覺加重了吐出的氣流,像是一次無聲的冷哼。
那些力量的確已經被調教到不會反抗、不會暴動,可是祂真的屬于你們嗎?
眼見著那年輕些的精靈迅速吸收完了自己手中的白靈,上一秒還是碧綠色的草莖現在已經完全變成了零落的灰燼。那精靈的面色這才緩和了些,額間也不再滲出冷汗了。
他身邊的精靈見他面色好轉,才繼續道:“那位大人……唉。”
那精靈嘆出一口氣,臉上是欲說還休的糾結,好像喉嚨里梗塞著一團完全浸濕的棉花,吞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他又看了一眼身旁的精靈,他年輕、富有生機的面龐好像給了他將這團棉花吐出的勇氣和決心,那精靈環顧一圈,見沒有人注意到自己,才再次壓低聲音,用細如蚊蠅的聲音道:“那位大人,她不是不救。她是一定要等死了幾個之后,才愿意出手。”
精靈說話時聲線顫抖,好像之前同伴慘死的場景再一次浮現在眼前,讓他不得不懷疑,下一個是不是就是自己?
嵇瑤耳力還算好,凝神去聽也能勉強聽到大概,等死了幾個再去救……這是什么癖好?
總不能是為了給塔里其他人提供祭品吧?可是軀體一旦死亡,體內的力量也會隨之慢慢平息,最終化為一片虛無。
還是為了給他們之前去過的那一間房提供實驗品?可是據她了解,魔法塔這邊和塞洛斯的摩擦相當頻繁,要是一次就死上幾個,那他們之前見到的實驗品怕是要堆成山。
至于精靈說話時隱隱的顫抖和害怕,嵇瑤卻心下無感,他之所以恐懼、顫抖,是害怕同樣的厄運降臨在自己身上,和對失去生命的同伴的憐惜、同情完全沒有半分關系。
畢竟有資格從魔法塔來到塞洛斯的精靈,接受的肯定不止一次祭祀,他都有勇氣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被千刀萬剮,還會懼怕些什么呢?
嵇瑤心下冷嗤,說白了,不過是刀子不砍到自己身上就不知道痛,害怕自己遭報應罷了。
那年輕些的精靈像是有些震驚,連連追問道:“為什么?那位大人為什么要這樣做呢?”
他嗓音急切,好像那一張保命符突然飄落在地,邊緣處已經被摻雜著泥點的雨水洇開,他提心吊膽地拎著那張薄薄的紙張,他的命和這張紙已經一同飄落到懸崖邊緣了。
那精靈聽到他拔高的音量,連忙抬起頭四下看了看,見沒有人因為這說話聲注意到這邊才安下心了,呵斥道:“小點聲!”
見那精靈安分下去,他才繼續低聲道:“聽說這一位大人不是自愿來的……我來塔里也有幾年,算是元老了。從來沒見這位大人接受過祭祀。”
什么?!
不止是那年輕些的精靈,就連嵇瑤也是結結實實地吃了一驚,她和維利亞算是有過幾次交鋒,可每一次都讓她覺得這位女巫的實力并不在她之下,這樣的實力……竟然不是因為祭祀嗎?
她臉上的疑惑更甚,會來到魔法塔的只有固定的幾種人,要不就是飽受歧視壓迫走投無路的人,要不就是對世界無望只想提高實力的人,女巫內部并沒有精靈一族那樣如血海般深刻的仇恨,更不存在什么歧視,所以這個原因肯定是不成立的。
可他們卻說維利亞一次祭祀都沒有接受過,相當于維利亞就是靠著自己的力量走到今天這個位置上的,那么既然她有這樣強橫的實力,又為什么非要來魔法塔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籠罩在維利亞身上的迷霧太多了,她偷換白靈、不顧下屬性命,好像對魔法塔并不忠心,可她至今都留在魔法塔并為其效力,恍若水火般完全不相重合的兩件事情卻都發生在了同一個人身上,實在是讓人琢磨不透。
嵇瑤皺眉思索著,余光卻一直停留在不遠處的維利亞身上,她瞥見維利亞已經坐回原位,正慢悠悠整理著自己的裙擺。
她剛想回頭,向著身后的伙伴遞一個眼神,卻突然感覺到一陣地動山搖,石壁上的碎石塊簇簇落下,砸落在地。
他們幾乎已經有些站不穩了,嵇瑤剛剛勉力穩住身形,想回頭確認一下其余三人的狀況,可下一秒——
砰!
一道凌厲至極的攻擊迎面襲來,他們身后的石壁被這力量狠狠擊碎,剎那間就化作了大大小小的碎渣,嵇瑤踏著腳邊凹凸不平的石頭用力一蹬,身體騰空而起,附近全是數不清的碎石,嵇瑤踉蹌著后退幾步,才勉強站住。
可別的人就沒有她反應這般敏捷了,盡管那些人已經連滾帶爬地起身,可他們身處那攻擊的正中心,又怎么可能跟嵇瑤一樣跳開就能躲過,一時間,幾乎所有人身上都多了些大大小小的擦傷,更有甚者被那力量裹挾著狠狠撞到了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再也沒能起來身。
只有維利亞飄然躲開,安穩落在了離這邊不遠的石頭上。
那道攻擊只是開胃菜,無數道熊熊燃起的火焰氣勢洶洶地朝著這邊襲來,嵇瑤現在用得是精靈的身體,在眾目睽睽之下,她也只能使用精靈的招式。
符紙被緊緊箍在袖口處,嵇瑤取下一直背在身上的長弓握在手上,腰間懸掛著的箭矢隨著動作發出細碎的響聲。
她的掌心全部被木質的長弓填滿,嵇瑤揚起頭,簌簌朔風呼嘯而來,將將她雪色的長發刮得獵獵作響,她靜靜佇立在戰場一隅,看著漫天烈火撲面而來。
精靈靈活的身形穿梭于大大小小顏色不一的力量之中,她沒法對著塞洛斯的方向射出箭矢,可饒是沒有出手反擊,她周身氣勢依舊凜冽,在鋪天蓋地的攻擊之中依舊來去自如。
可其他人就不一樣了,龍族還算好一些,能撲騰著翅膀升空,精靈們卻狼狽不堪,身形躲閃時就已經相形見絀了,來自塞洛斯的攻擊劈頭蓋臉地洶涌而來,將他們周身刮出大大小小的創口。
維利亞用手支著下頜,等待著那個數字的到來。
她有些嫌棄地撣了撣石頭上的灰塵,整理好裙擺才施施然坐下,靜靜觀看著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