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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時衍的爪子像是被不干膠黏在了地上,水綠色的眸子濕漉漉地看向那陌生的一男一女,心口處傳來了鈍鈍的痛,像是生銹的刀子,一點一點把他殘存的記憶剖開。
這竟然,是他自己的葬禮嗎?
冷寂,蒼白,除了議論紛紛的賓客,看不見一點血色和活氣。
他微微抬頭,視線落在道路兩旁仔細擺著的小白花上,小白花開得密,一叢叢的,在冷風里蕭瑟地親密著。
他緩緩往前走,一點一點地看著自己的葬禮,大抵也覺察出幾分意思來。一般來說,板板正正當人是沒法有這種體會的,也就宋時衍有這等運氣,他看著父母靠在一起流淚,看著親戚朋友們為他守靈。
心里頭竟一絲一毫的觸動都沒有。或許他確實是鐵石心腸,這樣的葬禮,這樣的追思與悼念,他竟然毫不在意。
宋時衍窩在小白花之后,偷偷地藏著,打算葬禮散盡再走。
一聲巨大的“汪汪”聲打破了葬禮的安靜,一團看不清形狀的白影從角落躥出去,屁滾尿流地踩著小白花落荒而逃,把本就蕭瑟的花踩得一片狼藉。
黃狗緊接著尾隨白影沖了出來,小白花好不容易悠悠站起來,又被狗爪子重蹈覆轍,花瓣直直壓進了泥里,一片狼狽。
宋時衍正看自己的骨灰盒被擺正,一群人面無表情,戚戚艾艾聚在一塊走流程呢,就被不知道從哪出現的黃狗逼得躥了出來。
他靈活地繞過賓客們的腿,身后黃狗聲音不覺,死寂的葬禮此時多了些荒謬的熱鬧,賓客們紛紛繞開,躲著貓狗的這場追逐戰。
好笑的是,逝者的葬禮被這樣攪擾,居然無一人站出來喝止住黃狗。
白貓消失在了人群中,黃狗鼻子動了動,垂下腦袋四處嗅聞著氣味。
宋時衍縮著脖子,窩在角落里偷窺黃狗的去向,見那傻狗越找越遠,這才放下了心。
他的爪子不由自主地搭在小白花上,無意識地壓塌了幾朵花瓣。
或許是白花實在得了老天心疼,在壓到第四片花瓣的時候,宋時衍被人揪著后脖頸一把撈了起來。
那只手很涼,分明的指節抵在宋時衍的肚子上,他驚慌失措地將爪子搭在對方的手指根部,奮力地掙扎了起來。
他知道自己闖了禍,攪亂了葬禮,可不能被人抓走,揍上一頓,燉成一鍋貓粥可就完蛋了。
“你是誰家的貓。”一道沙啞好聽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久違的熟悉入了耳,“葬禮不是不允許帶寵物嗎。”
他的聲音不大,剛巧能讓在座的人聽清,議論聲頓時停了下來,男人“嗤”得笑了一聲,“在別人的葬禮上,多少放點尊重吧。”
他說的不是貓,是自葬禮開始,就沒有停過的議論和嘲諷。
宋時衍瞪大了眼睛。這聲音太熟悉了,他和這位不對付了好長時間,幾乎是一瞬間就聽了出來。
遲書譽,南城遲家的少爺,也是和宋時衍敵對了很多年的死對頭,宋時衍這輩子最討厭的人。
他來炸葬禮嗎?
不,不對,貓貓縮起了爪子,偷偷撓了遲書譽一下,留下了一道極淺的白痕。
遲書譽好像是在幫他說話。
宋時衍掙扎的動作停了下來,乖巧地窩在男人的手心,不自主地蹭了蹭他。
他的鼻子碰上了遲書譽的掌心,潮乎乎的。宋時衍悄悄睜開眼睛,能看到他細瘦青色的血管里涌動著的汩汩血液,直連心臟。
“老實點。”遲書譽另一只手摸了一把小貓的后頸,語氣冷怠,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漠然。他的動作分明那么輕。
哦。老實就老實。誰怕誰。
宋時衍心下不爽,是人的時候還能和遲書譽嗆上兩聲,現在成了只手無寸鐵的小奶貓,只好識時務地窩在人的手里,一動不動了。
他這才清晰地發現自己的體型是多么小,小到遲書譽用一只手就能托起自己,小到一只小黃狗就能把他追出去十幾米。
如果他就這么流浪下去,一定會死掉的。
正當宋時衍想著以后該怎么辦時,遲書譽將他放在了地上。
他并沒有揍宋時衍一頓的意思,也不會把他煮成一鍋貓粥。
仿佛貓鬧葬禮,并不是什么大事一般。
宋時衍安靜盯著遲書譽的手看,對方把他放在地上,手指卻沒移開,一雙深而濃黑的眼直直地對上了貓貓的眼睛。
宋時衍能看到對方臉上細密的絨毛,和眼底遮不住的黑沉,年輕又疲憊。
遲書譽短暫地發了一下呆,移開了手。他的嘴唇抿得很緊,用力揉了揉眉心。
時間一秒一秒散盡,前來祭禱的賓客們紛紛離開,葬禮上只余一人一貓。
貓盯著人看,而遲書譽久久站著,像是和云花鳥樹融在了一起,一動未動。
“喵……?”宋時衍忍不住了,向前走了兩步,試探性地將爪子放在遲書譽的褲腿上。
遲書譽遲疑了一瞬,視線落在貓貓的臉上,淡聲道:“你怎么還沒走,你的主人呢。”
“喵。”你讓我往哪里走呢?
他一睜眼就在自己的葬禮上,被黃狗追著鬧騰了一遭,連自己是什么品種的貓都不知道,哪里來的主人?
遲書譽這人,真是一如既往地討人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