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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依舊難熬。

去歲戰(zhàn)亂時(shí)，秋禾被毀了大半，夏糧收了，也剩下的本就不多，眼看秋糧還沒影，家里的粥越來越稀，能照見人影。弟弟妹妹餓得整天哭，娘和嬸嬸的臉蠟黃蠟黃的，顴骨高聳。

他看著空空的糧缸，又望了望村外那條聽說正在“修整”的官道。那里每天有鄉(xiāng)人干活，據(jù)說“管飯”。

一天清晨，天還沒亮透，他悄悄爬起來，對驚惶的娘低聲道：“娘，我去村外看看，找點(diǎn)野菜。” 他沒說去修路。娘嘴唇動了動，想攔，看著他凹陷的眼窩和餓得發(fā)亮的眼睛，最終只是扭過頭，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他去了修路的地方，看到了那個來過村里的崔書吏，他跪在對方面前，求著也能上工。

崔書吏見他瘦小，本不想要，但看他眼神執(zhí)拗，便從懷里遞給他一個餅子：“先把這個吃了，你叫什么名字？”

“李三病，”他一邊大口吞吃一邊說，“阿娘說，我沒滿月就病了三次，所以叫三病。”

那餅又軟又甜，他很想帶回家，但不知為什么，他不敢違抗這個大官人。

崔書吏笑了笑：“好，你跟著去搬小點(diǎn)的石頭，一天管兩頓，雜糧餅子，咸菜管夠。”

他用力點(diǎn)頭，立刻加入了勞作的隊(duì)伍。他力氣小，就挑最小的石塊搬，別人休息，他也不停，只想多干點(diǎn)，多吃一口。可那雜糧餅子，他每頓只敢吃一個，剩下兩個小心地用破布包好，藏在懷里。晚上下工，揣著溫?zé)岬娘炞优芑丶遥粗艿苊妹美峭袒⒀实爻韵氯ィ庞X得一天的累沒白受。

可終究是吃得太少，活又重。半個月后的一天下午，烈日當(dāng)頭，他正奮力將一塊稍大的石頭推向路基，眼前忽然一黑，天旋地轉(zhuǎn)，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來時(shí)，他躺在一處臨時(shí)搭的草棚陰涼下，嘴里有股淡淡的咸味和米香。那位崔書吏正蹲在旁邊，手里端著半碗粥。見他醒了，將粥遞過來：“來慢慢喝，你多大了？”

他慌亂地點(diǎn)點(diǎn)頭，又搖搖頭，想爬起來，不敢說真實(shí)年齡，只含糊道：“十、十三了……”

“別動，先歇著。” 崔書吏按住了他，語氣溫和，“大夫說你是餓的，我聽工頭說了，你每日只吃一個餅子，省下的帶回家？”

他低下頭，不敢看他，攥緊了衣角。

崔書吏沒再多問，只是嘆了口氣，對旁邊人吩咐：“去，拿五升粟米，給他。”

又對他說：“這糧是千奇樓借你的，收秋糧時(shí)要還回來。你回去好好養(yǎng)養(yǎng)，你這半個月的工錢，按規(guī)矩，折了半匹粗布，也一并給你。”

說著，真的有人拿來一袋糧食，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鹽，還有半匹灰撲撲但厚實(shí)的粗布。

他愣住了，呆呆地看著這些東西，又看看崔書吏，完全反應(yīng)不過來——不扣他耽誤的工？還給他糧食、鹽、布？天下哪有這樣的官？

“拿回去給你娘。告訴她，官府修路，是給工錢的，不白用民力。你以后要吃飽飯，才有力氣干活，養(yǎng)家。”崔桃簡將東西塞到他懷里，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吧，明天不用來了，歇兩天。等路修好了，來往方便了，日子會好起來的。”

就這樣，抱著那袋沉甸甸的糧食、珍貴的鹽和厚實(shí)的布，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家。

一路上，他眼淚不知怎么就流了下來，怎么擦也擦不干。

他將東西交給娘時(shí)，娘和嬸嬸也驚呆了，摸著那實(shí)實(shí)在在的糧食和布，聽著兒子磕磕巴巴的敘述，半晌說不出話。最后，娘摟著他，嚎啕大哭，那聲音凄厲極了，仿佛把這些年受的痛苦和絕望都哭出來。

那哭聲，他說不出來，可那之后，好像，娘就活了過來。

第二天，娘帶著他，還有家里藏起的弟弟妹妹，主動去了村里登記了戶籍。

漸漸地，隨著一個又一個政令下來，陸陸續(xù)續(xù)，其他人家也帶著曾經(jīng)藏起的孩子，走了出來。

如今，秋去冬來，村里傳來消息，那位崔書吏（現(xiàn)在都叫他崔縣令了）在縣城邊磚窯旁的暖房里，要開“冬學(xué)”，教孩子們識字、算數(shù)，還不收束脩，連紙筆都會他來“想辦法”。

他知道這消息，就忍不住。

他想去。

可空著手去，總覺得不好意思，崔縣令給了他家活命的糧，他還能給什么？

他看到后山還有沒被砍光的枯枝。于是，他花了整整兩天，頂著寒風(fēng)，鉆進(jìn)刺人的灌木叢，打了滿滿兩大筐硬實(shí)的柴火，用草繩捆得結(jié)實(shí)實(shí)。

他不知道這能不能當(dāng)“禮物”，但他只有這個了。

今天就是冬學(xué)報(bào)名的日子……想到這，走在這官道上，他感覺步子更沉重了。

當(dāng)他背著沉重的柴捆，走到那排冒著絲絲暖煙的暖房外，驚呆了。

暖房外的空地上，黑壓壓全是人！

大人孩子，幾乎把空地?cái)D得水泄不通。大人們手里都沒空著，有的提著一條不知存了多久的臘肉；有的用籃子裝著幾塊自家舍不得燒的好炭；有的兜著幾個還沾著草屑的雞蛋；更有人拎著撲騰的野雞、野兔……空氣里混雜著各種氣味，人們臉上滿是期盼、緊張。

有相鄰村子的老人低聲念叨：“乖乖，為了娃能讀書，這方圓百里的野雞，怕是要絕種嘍……”

他看著自己那兩捆不起眼的柴火，臉有點(diǎn)紅，默默地把柴捆往人少的地方靠了靠。

吱呀一聲，暖房的門開了，崔縣令走了出來，身后跟著兩個識字的青年協(xié)理。看到外面這陣勢，他也愣了一下，隨即抬手示意大家安靜。

“鄉(xiāng)親們的心意，我領(lǐng)了。但這冬學(xué)，一為教化，二也為公事選拔些機(jī)敏童子幫忙。東西，都請拿回去，給老人孩子補(bǔ)身體。若真想謝，就讓孩子用心學(xué)，將來為朝廷盡力。”

他聲音清晰，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然后，他讓孩童們?nèi)肓伺俊Ｅ坑幸粚雍窈竦牡卮u，比外面暖和許多，地上鋪著草墊。一百多個從七八歲到十二三歲的孩子，擠擠挨挨地坐下，小臉凍得通紅，眼睛卻好奇地四處張望。

崔縣令沒有立刻開講，而是讓他們安靜，不要說話，在要求了好幾次后，他不再說話，默默觀察。

有的孩子進(jìn)來就東張西望，抓耳撓腮，坐不住；有的則能很快安靜下來，雖然緊張，但目光能跟隨大人。李三病縮在角落，緊緊抱著膝蓋，努力讓自己一動不動，只有眼珠偶爾轉(zhuǎn)動，觀察著周圍。

大約半炷香后，有超過一半不聽話，坐不住、喜歡小聲說話甚至打鬧的孩子，被溫和地請了出去，他們的父母在外面的怒吼和孩子們的哭叫穿過了厚墻都能聽見。

剩下的孩子，松了口氣之余，又更加緊張。

然后崔桃簡親自在黑炭灰抹平的石板上，寫下從1到10的數(shù)字，領(lǐng)著念了三遍，然后擦掉，讓孩子們憑記憶，在發(fā)給每人一小塊沙盤上默寫。李三病緊緊盯著那些奇妙的符號，用盡全部心力去記。

他記性不錯，又或許是生存的壓力鍛煉了他捕捉任何有用信息的能力，十個數(shù)字，他竟歪歪扭扭、順序不亂地默寫了出來。這一關(guān)，又篩掉了一半人。

再然后崔桃簡提了些簡單的問題，比如：“若你有三升米，每日吃半升，可吃幾日？”“從村里到縣城，走官道要兩個時(shí)辰，若走小路近一半，但要過一條獨(dú)木橋，你敢不敢走？為什么？”“若你看到鄰家灶房冒濃煙，但無人呼喊，你當(dāng)如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