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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學生們也在告這謝大將軍,說他摳搜苛刻,對他們的計劃百般挑剔,要求換一個上司。
第206章 依然是種田的一天 急人之所爭,需人之……
九月, 夏末秋初。
這幾個月來,與崔桃簡的經歷類似,從淮陰書院、徐州書吏中選拔出來的年輕人們,被一船船送過黃河, 撒向這片飽經創傷的土地。他們面對的不是富庶繁華, 而是斷壁殘垣、戶口凋零、豪強盤踞、民生困苦。然而, 這些年輕人非但沒有被困難嚇倒, 反而普遍呈現出一種近乎亢奮的“干勁”。
官府權威期待重建, 百姓渴望秩序與生機,豪強則在觀望中帶著疑慮。對這群充滿理想與實操知識的年輕人而言, 這簡直是夢寐以求的試驗場。
于是, 在這片廣袤而荒涼的土地上,一場無聲的“競賽”拉開了序幕。
有人在組織流民, 以工代賑,修繕城墻、官舍, 同時清查無主荒地, 準備秋后分田;
有人在說服本地僅存的鄉老、匠戶,恢復中斷的桑麻種植、紡織、鐵器打造;
有人在模仿崔桃簡和毛修之的模式,試圖與千奇樓的地方管事合作,建立貨棧, 疏通商路;
還有人打算利用渤海之地多堿地的特點, 試驗“淋鹵曬鹽”;
更有人在幽州之東、碣石附近之地勘察出了鐵礦與煤礦,叫囂著要依靠海運做出最大的煉鐵工坊區……
“卷”,這個后世才流行的詞匯, 完美詮釋了這些年輕書吏的狀態。他們比誰安撫的流民多,誰開墾的荒地廣,誰招攬的返鄉戶口眾, 誰率先讓市集有了交易,誰又能用最少的錢,辦成最多的事,雪花般的書信在各縣之間頻繁往來,交流心得,也暗暗較勁。
而這種競爭的最高潮,就是謝淮定下的每月述職例會,各縣長吏、主要書吏需齊聚河間郡城,匯報上月進展,提出下月計劃,并申請所需資源。
一開始,會場通常設在郡守府簡陋的大堂。沒有香茗點心,只有粗瓷碗裝的白水。但因為氣氛太過熱烈,這些瓷碗損耗過大,以至于會場早就不發水了。
今天,又是新的一場會議開始,來往的書吏們精神抖擻,穿著短衣綁腿,頭發緊緊盤起,戴上氈帽,拳頭上纏繞著紗布,一個個不像文人,倒像是哪里的力工過來吃午飯了。
入門時,他們還要排隊安檢。
銅腰帶是不許有,護臂、手環不能有,身上的裝飾也是,銀的金的鐵的都也不能有,靴子不能是厚木底,還會把帽子拿下來,捏捏發髻,發簪都不能帶……
但這并不能讓氣氛變得冷靜些。
“王書吏,你廣平縣招募流民墾荒,每人每日發糧四升?未免太過寬厚!我鉅鹿縣只需二升半,外加承諾墾熟之地,三成歸其私有,流民踴躍異常,且更惜力深耕!”
“李書吏此言差矣,流民孱弱,初始不給足口糧,如何有力勞作?你那是竭澤而漁,我觀你縣上月所報新墾地畝數,水分不小吧?”
“你、你血口噴人!我有田畝圖冊與鄉老聯保為證!”
“圖冊亦可造假,當派人實地勘驗!”
“豎子!竟污我清白,看拳!”
……
“趙縣務,你打算貸款購置十架紡車?不妥!北地寒早,桑麻未豐,原料何來?不如學我,貸款買羔羊,分與農戶散養,來年收毛,統一搓線,既可御寒,亦可外售?!?
“唷,我怎么聽說他們擔心你又收回去,干脆拿到就直接殺了吃個羊羔湯啊?”
“胡言,一兩個人的惡事,怎么能波及那么廣,再說了,篩選出些愚昧之人,有何不可,吃了羊羔的人,被我拉了黑名單,到時縣學、牛犢,一個都沒有他們的份,這是提前打窩,打窩你懂不懂?。 ?
“哼,羊啃麥苗,易起糾紛,且疫病難防。我那紡車雖暫閑置,可先組織婦孺習練技藝,而且運河恢復,渤海國的羊毛就順運河送去淮陰了,這路上難道我還不能薅上兩船讓她們練手么?”
“科科,紡毛線?你有洗劑么?上個月你好像沒搶過我吧,這好東西我上個月就已經提前訂下了,不如你把紡車先借我用些日子,等我用完了,再還給你……”
“啐!你這無賴,居然覬覦我的織機,給我把洗劑還來!”
“你放手——”
……
崔桃簡微微昂首,面帶驕傲,坐在排行靠前的位置,發出一聲無奈地嘆息——每每會議,幾乎都是如此。
而主持會議的謝淮,早就沒有最初試圖維持秩序的興致,他正面無表情地坐在上首,聽著下面吵成一團,手指無意識地在案幾上輕輕敲擊,眼神在激昂陳詞的書吏們身上掃過,看不出喜怒。
看人來齊,謝淮身邊的副將,舉起一面黃銅鑼,“鐺鐺鐺!”清越而穿透力十足的鑼聲瞬間壓過了所有嘈雜。
院子里瞬間安靜下來,剛剛還打成一片的書吏們,迅速各歸其位,在早已擺好的略顯粗糙的長條板凳上坐下,腰背挺直,目光齊刷刷投向正前方那座臨時搭建的木臺。
謝淮懶懶開口:“諸位,自十六年夏,諸君赴任河北,已近三月。今日旬會,依例,先看成果,再議將來?!?
雖然南朝、北方、甚至是草原都有專門的年號,但徐州士子百姓都對這些皇帝的年號十分不屑,十六年是指主公主政徐州開始算的時間,因為主公沒有年號,大家都私下里用這個代稱記年,反正明白個意思就行。
接著,謝淮展開文書,平穩念誦:“截至九月底,河北三州新附之地,已重新編戶齊民,錄得在冊戶籍,較之六月,增一萬三千七百又四十一戶,口增五萬八千余……”
臺下,年輕官員們目光炯炯,這里每一個數字,都對應著他們這三個月的奔波、勸說、爭執、汗水,對應著從荒野中召回流民,從廢墟里清理骸骨,在荒田上重立界石。
數字是冰冷的,但聽在耳中,落在他們心里,卻是滾燙的。
“新墾及復耕田畝,計十四萬二千余頃……”
“修繕主要官道、驛路,合計四百七十余里……”
“疏??衫弥f河道、溝渠,一百二十里……”
“新建民房、倉廩、驛站、公廨,計八百余間……”
“各州縣報建之磚窯、瓦窯、小型織坊、鐵匠鋪、磨坊等,已開工或建成者,三十七處……”
謝淮的語調依舊平穩,但一種混合著巨大成就感與更加昂揚斗志的情緒,在寂靜的庭院里無聲地激蕩。<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