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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孤洛垂他們已經決定在賠款外多借一千兩百貫,專門用來采購茶葉鐵鍋和糖,反正都是要一起還的,總不能空手回去。
喝了熱茶暖和身子,他們又走入了那采石場,被一名監工擋住,要求查看他們的過所,拓跋涉珪遞給他,其他人便忍不住伸長脖子,看著其中那熱火朝天的景象。
只是,看著看著,他們這些贖買成功的權貴便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巨大的碼頭工地上,就地取材,綿延到開山的石場,散碎的小石鋪成路,道路上鋪著三根厚重的木軌,木軌之上,七八個細小卻粗重車輪被一根的鐵棍連接,其上是巨大的車廂上,裝著的半滿的石頭,前方被兩匹弩馬拉動著前行。
他們的士卒們,大多都在這冷天里光著膀子,兩人一組,將一根根鑿出來的條石放在軌車上。
石山上,叮當聲不絕于耳。
開山之器隨處可見。
但讓他們驚訝的是,并沒有看到什么揮鞭的工頭。
相反,他們桀驁不遜的草原兒郎們,在這里卻非常乖巧,除了一起勞作的呼和聲,都沒有什么的反抗——他們腳上也沒有枷鎖,為什么不跑?
這時,突然一聲鐘聲響起,周圍的監工們立刻命人吹響了銅口哨。
他們的草原兒郎們紛紛放下手中工具,群鳥一樣匯聚起來,有些更是越過他們,直接跑到茶水桶邊,拿起陶碗,大口喝著熱茶。
“?”
獨孤洛垂等面面相覷:“這茶水不是用來賣的?”
路口的監工看完過所,隨口答道:“這種茶梗和老葉,哪里賣得出去,寒冬臘月沒有菜,不加點鹽和茶給他們,會生病的。”
獨孤洛垂點點頭,有些安心:“這位徐州之主,實在是仁善。”
而這時,喝夠了茶水,旁邊的一輛軌車又敲起了鐘聲。
監工們也吹響了哨子,他們的兒郎們便紛紛聚集到監工面前,拿起染色的竹簽,走到軌車上排起隊來。
那軌車門打開,便有一陣巨大的胡餅香襲來。
便看那車門里,厚厚的胡餅堆得如山一般高,有幾位工人,正挨個分發胡餅,除了胡餅外,還有一塊金黃色的豆肉也跟著胡餅一起遞給俘虜們。
獨孤洛垂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他沒想到,他的兒郎們,在這里居然吃得這般好?
草原上是很少吃牛羊肉的,奶皮、病死凍死的牲口也要控制著吃,他們會在奶清里煮入粟米、茶葉和鹽,有搬遷帳篷、準備草料的重活時,才會加入奶皮、風干肉。
平常時日,牧民們都是一日兩餐,晨飲奶粥,晚食肉湯。
白面餅,是獨孤洛垂這種頭人貴族才有資格吃的東西,當然,他們除了白面胡餅之外,也吃鮮肉、奶品及珍貴獵物,等到宴會時才有馬奶酒。
而這,白面餅隨便吃飽?
“當然是吃飽。”旁邊的監工看著他們,覺得莫名其妙,“干這種重活,不吃飽會死人的,你們不知道么?”
獨孤洛垂被問得默然,他當然知道,但,在他眼里,奴隸有一兩口飯便足了,吃飽了,就會跑,就會偷懶,給飯,不是天然拿捏俘虜的辦法么?
“好了,你們等一會,要找的人,我讓人把他們喚過來!”這位總監工看著年紀并不大,二十五六的樣子,神情卻淡定而自信。
過了片刻,二十幾名拿著胡餅、豆肉的年輕人在總監工的帶領下,看到他們,頓時眼里含淚,痛哭著便撲了過來。
“爹!”“舅舅!”“叔父!”“祖父!”……
一場親友相見抱頭痛哭的戲碼立刻上演。
“丑伐,你受苦了,”獨孤洛垂摸著兒子的一頭辮子,心痛道,“等為父回部落中,立刻去給你湊夠三百捆羊毛,為你贖身!”
他兒子三十許人,聽到“贖身”兩字后,眼皮跳了跳,嘆息一聲:“父親好些保重自己,兒在此地,雖受些累,卻也還算不錯,無性命之憂,那三百捆羊毛,一時半會,也拿不出來,只是您的孫兒年幼,還要您多看顧些!”
這話也就聽聽,他又不是傻,羊毛只有春夏之交才會剪,這寒冬臘月,剪羊毛,是要牧民的命,這種命令一但下了,父親那頭人的位置也就別想要了。
獨孤洛垂一想到要和兒子分開,心中難過:“別安慰我了,你那的皮襖都沒了,還說過得甚好……”
獨孤丑伐勸道:“父親放心,這徐州的日子并不難熬,每天上工半個時辰,都有一刻鐘的時間歇息,我那件皮襖是整張熊皮做成,甚是值錢,雖讓靜塞軍扒去賣了三十多貫,但卻給了我冬衣,父親您別說,這細麻冬衣穿著比皮襖舒服,部族里好多兒郎都稀罕著呢,想拿回家當傳家寶,上工寧愿赤著也不穿,就怕弄壞了。”
讓他意外的是,這種事,徐州并沒有阻止,而是不知從哪里找了些破破爛爛的冬衣,分發給他們,讓他們上工時穿。
僅是這一樣,原本還不服氣的敗軍們便再沒有太多抱怨。
這里的人作事公正,且每天活干完了沒有拖欠,就有一枚工錢,一月下來,便是三十錢,用來買些零碎,甚至是酒肉都可,還讓他們自己修建宿舍,因為是給自己過冬天,大家都很認真,尤其是那個火炕,大家都爭著學著做,這種手藝學會了,以后集市時去盛樂城、平城都能給家里多賺些錢,買些粟米過冬……
“你們倒是一點不擔心啊。”拓跋涉珪在一邊聽得完整,忍不住感慨。
“徐州別的不說,信義十足,”獨孤丑伐淡定地道,“我們這些俘虜還不配那位針對,自然便不擔心,而且這些年,都是一手交錢一手交人,從不拖欠,給這樣的人物當奴隸,不算丟人!”
拓跋涉珪若有所思:“原來,信義也可以讓人如此欽佩……”
他這些日子,在徐州觀察許多,很多時候,都忍不住思考徐州的秩序到底是靠什么維持,如今卻被這表兄一句話點醒。
信義,在這亂世,一位女子,憑借著“守約”,竟然可以讓天下人都相信她。
這本身就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力量。
我也可以學會么?
他怔了怔,又忍不住搖頭。
他做不到,做不到在利與信的權衡里,舍利取信。
這條路太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