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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駐足觀看。梭子在一排排精準升降的提花綜眼間飛竄,麻線的經線與緯線緊密交織。機下緩緩卷出的,不再是普通的平紋麻布,而是帶著清晰暗格紋路的布匹,甚至有些初具復雜圖案的雛形。雖然紋樣的精細度和光澤感尚不能與頂級絲綢相比,但那樸實質地下的規(guī)律圖案,竟別有一番拙樸的美感。
“給我拿一卷吧,過幾天用這個做裙子,你也來兩件。”林若微微一笑,“記在我賬上。”
蘭引素怔了怔:“我,這還未到年節(jié)……”
突然間,她又忍不住笑了笑,伸手轉了一圈:“確實不同了,以前,莊戶人一身衣,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新布是要壓在箱底給女兒做嫁妝的。現在,你看……我都有十幾件衣物了。”
她身上穿著件長裙子,和后世長袖連衣裙相差無幾,轉動時揚起的裙擺,比外面的陽光還要耀眼。
槐木野微微挑眉,她想說這有什么好看的,但又有那么一瞬,頗為心動。
“你也有。”林若對槐木野道微笑道,“算我請你的。”
槐木野幽幽道:“不需要,你讓陸妙儀早點走,我就感激不盡了。”
林若無奈:“妙儀還是有數的,不會真的草菅人命,你什么時候能信她一點。”
“她騙我刮骨療傷時,我就 對她沒有一點信任了,”槐木野冷笑一聲,“你也小心一點,我總覺得,她也很想看看,仙人的身體有什么不同呢。”
林若淡定:“這要看她的本事了,就像你不能讓自己落她手里一樣……”
兩人隨意調侃著,走到工房外,還看到了大片未開發(fā)的土地。
“要給你留一片么?”林若調侃。
“這不是用來給工人住的地方么?”槐木野哼一聲,“我才不會擠這里,你說的,要讓在這里的人,都有房可住。”
林若雙手抱胸,看著遠方:“是啊,安得廣廈千萬間,真的好難。”
她很努力了,但還是差的很遠,以這個時候的生產力,搞建筑,至少還得要去搶十來萬勞工……
槐木野拍拍她的肩:“主公放心,你畫的餅,大家都愛吃。”
第40章 你要帶我走? 老狐貍的想法
徐州謝府的書房, 空氣仿佛凝了。
謝頌剛聽侄子謝淮說完“同歸青州”的安排,心便猛地一沉。
雖然他也準備離開,但主動離開與“被送回”卻完全是兩回事。
一時間,他心中竟升起一絲惶恐, 如此倉惶的離開?
“是不是她不許我留下來?”謝頌的聲音緊繃, 極力壓制著那份狼狽感。
顏面掃地, 莫過于此。
謝淮立在窗邊, 陽光在他臉上卻是一片恰到好處的溫煦:“二叔誤會了。侄兒此去, 乃是奉主公之命,北上布防, 阻擊可能南下的燕軍。只是路徑青州罷了。二叔若想同歸故里, 淮兒自當奉陪,一路周全;若二叔另有要事, 不愿同行,青州路熟, 二叔自便就是。”
話說得滴水不漏, 謝頌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但最終也沒能如往日般擠出一個禮貌的笑來。
當人到了一定權位后,所說的話語,便天然帶了更多的東西, 就比如現在, 若是他拒絕了,在徐州這圈子里本就所剩不多的人脈,便又要輕上不少。這不止是駁了謝淮的面子, 更是當著徐州整個權力圈的面,坐實了“不知好歹”的評語,日后怕是一點轉圜的余地也無了。
他心中屈辱與不甘翻騰著, 但終究只能化作一聲沉沉的嘆息:“……那好,便與你同歸罷,只是需要收拾一日,以及,為叔此次過來,還帶來些廣陽王的意見,想見陛下,不知可否?”
不能就這么狼狽地走——走之前,他必須去見一見南朝小皇帝劉鈞。阿若的徐州根基,有泰半是借了小皇帝的勢才穩(wěn)住陣腳、得以發(fā)展的。如今南朝內部陸韞獨攬朝綱,小皇帝日子必不好過,正是渴求外部強援的時機。廣陽王素有經營南朝之意,他謝頌不能錯過這個機會。哪怕自身狼狽離場,也要為將來、為可能的“重返牌局”埋下伏筆。他要證明自己的價值仍在。
“這是小事,回頭我給你引見便是。”謝淮微笑點頭。
別人見劉鈞很麻煩,但他想見,卻是和回到老家一樣容易。
看到他這自信的表情,謝頌的心底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澀意。
如果當年他不沖動離開,那是不是,自己才是劉鈞真正的救命恩人。或者更進一步,如今徐州刺史的位置,也該是自己的……哪怕不能居于阿若之上,也算得上功成名就,再次,也能是如謝淮這般,在天下人口中,有些名聲……
……
隨后,謝淮便送了二叔去見劉鈞。
半個時辰后,謝頌帶著輕松愉悅的笑意,從劉鈞的院落里離開,他身上洋溢著自信與從容,仿佛找回了先前在青州時那對未來充滿自信的自己。
他向守在院外的謝淮道了謝,步伐輕快地回家收拾東西了。
謝淮露出一絲苦笑,緩緩走入院中,便看到葡萄架下,熏香裊裊,劉鈞捏著一只青瓷酒盞,對著窗外逐漸暗淡的天色發(fā)呆,濃重的愁緒幾乎要凝成實質。
他舉杯欲飲,指尖微微發(fā)顫。
“放下!” 謝淮的聲音不容置疑,劈開了窒息的安靜。他快步走進院中,一把按住了劉鈞的手腕,將那酒杯重重按回案幾上,酒水四濺,“你這破身子骨幾斤幾兩自己沒數?還敢喝酒?”
劉鈞沒有掙扎,只是任由他奪下酒杯,蒼白的臉上盡是苦笑,聲音輕得像一縷煙:“阿淮,你說,她是不是對我很失望?”
謝淮:“想多了,咱們幾個,自從我二叔走了之后,你看她指望過誰啊!”
“砰!”
劉鈞憤恨地把酒杯砸下:“都是這狗東西,把路走窄了!”
謝淮勸道:“別這樣,我覺得,以主公的性子,早晚都會自己干的,我二叔幸運就幸運在走的早,要是他成了絆腳石,阿若肯定第一個殺他。那方式,未必體面。”
劉鈞忍不住道:“她以前沒有那么狠心的,她最心軟了,什么時候變成這樣的。”
謝淮道:“她是主公了。淮陰、徐州,數十萬軍民的身家性命系于她一人之手……容不得半點心軟。阿鈞……你還記得從前跟在阿若身邊的那個小丫頭,桃花么?”
劉鈞用力回想,記憶深處一個怯怯的身影漸漸清晰:十四五歲的年紀,瘦瘦小小的,唯唯諾諾,但有一雙很大的眼睛,總是安安靜靜地跟在阿若身后,替她整理房間,清掃庭院,聽說是阿若從人肉市中救出來的。
“……記得,”劉鈞皺眉道,“她配的烏梅湯飲子是一絕,酸甜解渴,阿若夏天最喜歡喝……咦,這幾日,好像都沒見她喝烏梅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