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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面色端凝,迎著陸韞幾乎要洞穿她的視線,緩緩點頭,語氣沉肅:“星象紊亂,寒燠失序,非止天示。此乃天衍之數,我推演再三,雖不敢言十成,但七分把握總是有的?!?
改變歷史嘛,人物變動會有,但天災一般都挺守時,很少爽約。
蘭引素則悄悄走到劉鈞面前,低聲講述:“陛下,所謂‘無夏之年’,是指天降異災。北方天穹將降下灰黑色之雪‘玄霜’,嚴寒將籠罩北地及幽、云諸州,貫穿四季,直至來年六月不止!草原牲畜必將凍斃殆盡,胡人諸部為求活路,定會如餓狼般舉族南下掠食!主公以此推斷,北方三國——西秦、北燕、代國大軍聯手叩關,已近在眼前!所以邀陛下與陸相共商大計,未雨綢繆?!?
“所以……”陸韞那有身子晃了晃,看著竟有些單薄,“西秦兵精糧足,必遣重兵走陳倉故道,兵分兩路:一路直取漢中,入蜀以抄我后路;一路強攻脅襄陽 !北燕慕容氏,狡狠貪婪,徐州兵強,其必視為首功,必全力撲向徐州 !代國鮮卑,虎狼之性,尤擅騎射,其主力或與北燕匯合,或順河而下……”
北方南下,就這長江上游、中游、下游的三條路,蜀中、襄陽、徐州,唯有占住這幾個地方,才能突破長江天險,奪得南朝。
“不錯,”林若果斷道,“局面便是如此!我徐州必當死守門戶,絕不容胡騎踏進一步!然,兵力、糧秣!此為生死之要!必須南朝相助?!?
她還沒有飄到只以為自己這十萬戶徐州兵民就能抵擋住整個北國軍力,而且,就算她徐州擋住了,如果襄陽那邊有什么閃失,整個南朝也要完蛋,她一州之地,背靠大海,容錯率太低了,一個不小心,可能就要被趕下海去,到時,要么就考慮帶著手下游過太平洋潤去美澳;要么就得再找個皇帝泡一泡,走后宮路線了——在她展露了自己的手段后,這些個胡人都不可能允許她再從弱小爬起來。
嗯,西秦的苻堅太老了,而且是個男女不忌的,肯定不能要;北燕那個皇帝傻著呢,是非不分;代國的拓拔珪倒是年輕,可是他目前還沒成氣候。
相比之下,還是在南朝先茍著,借南朝發展才是正途。
陸韞心中盤算一番后,發現也不是沒有抵擋可能,他深吸了一口氣,目光重新變得堅定:“江東吳郡顧、陸,會稽虞氏,富甲天下,手握糧倉海貿之利,我當親自前往游說,曉以利害,使其供輸軍資?!?
然后,他眼中閃過一絲冷芒:“至于荊州崔氏,慣于左右逢源,妄圖超然物外。我即日移駐江陵,坐鎮彼處!我倒要看看,在我眼皮底下,襄陽若有異動,崔氏敢不敢鋌而走險!至于蜀中范家道、天師道之爭,多年僵持,損耗實力。此生死存亡之際,還爭什么正統旁支、道法高低?!我即刻傳信陸妙儀 ,令其務必說服雙方主事者,盡棄前嫌,同仇敵愾!”
林若輕輕點頭,感慨道:“不錯,國勢危局,還是要托付陸相,不過,我有另外一個法子,或許,你會有興趣?!?
陸韞心中一動,他知道林若向來計謀百出,料敵于先:“請講?!?
林若微笑道:“既然北人南下,為何不試圖留之,讓他們回不去呢?”
陸韞怔了一下,遲疑道:“若我是北方胡,這次大軍南下,怕不是要百萬之眾……”
這樣的人數,自保退敵就很勉強了,還能吃的下的么?
林若微笑道:“為何不可,西秦、北燕、代國,雖表面聯手,實則仇怨積深,各懷鬼胎。哪一個不是把消滅另外兩家視為最大目標?聯合,不過是為南下劫掠生存之權宜!與其費力搶掠未必能到手的南朝糧倉,若有足夠誘惑……他們更想趁此良機,狠狠咬下身邊的盟友一口肥肉!甚至取而代之?!?
歷史上,北胡南下過不只一次,但都和螃蟹一樣,誰下去,都會別的人拖住,以至于南下之后,看南方亂成一圖,搶不到什么東西,也無力統治,干脆就北方打北方的,南方打南方的,打得精疲力盡,才讓廣陽王摘了桃子,雖然也沒摘多久就是了。
陸韞越發遲疑:“這,你交好那位慕容缺將軍,被多番陷害,也不見他有叛國之舉,亦然只是投奔了西秦罷了,怕是不太容易?!?
“誰說只有一個慕容缺?”林若的笑意不變,“你莫忘了,我那千奇樓深入北方已有數載,還是有一點人手,知道有哪些已經對本國不滿,尤其是西秦,氐族不過三十余萬戶,其中羌、匈奴、西涼早就不臣之心。 ”
陸韞已然明白因果,便問道:“非要如此么,我直接調撥江州十萬青壯給你夠不夠?”
“不必,”林若幽幽道,“這些人,你敢給,我不一定敢收啊。”
“不如你先說說,誰是你的內應?”
兩人于是就人該怎么分、怎么抓,旁若無人地爭執起來,余光之中,陸韞眼神輕蔑地擦過兩個無法參與其中的敗犬。
劉鈞面色青黑,與謝淮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欲取而代之之心。
呵,這老東西,權勢而已,他們還年輕,誰還沒有弱小的時候!且等著吧!
第32章 別什么都給我送來啊 一家人要整齊!……
淮陰城中, 謝頌身體已無恙,他走在街巷中,夕陽的余暉拉長了他躊躇的影子,最終停在一處高門宅院之外。
朱漆大門緊閉, 門環鎏金, 透著謝氏在徐州的根基與威嚴。他沉默許久, 最終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帖, 鄭重地遞給了守門的健仆。
健仆眼神銳利, 掃過他那與小謝將 軍有幾分相似的面容,再看名帖上的印記, 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 躬身接過,轉身快步消失在高墻之內。
他沉默地等待, 像守門的石猴子,不知過了多久, 側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名管事模樣的中年人走出來,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客氣卻不熱絡:“謝郎君,我家郎主有請。”
穿過前院, 樹木蔥郁, 回廊幽深,此地氣象比之廣陽王府的華貴更顯內斂厚重。謝頌的心,也隨著腳步愈發沉重。
他被引至一處清雅卻不失莊重的廳堂。堂內, 一位六旬老者端坐主位,峨冠博帶,須發打理得一絲不茍, 面容清癯,眉宇間是高居上位多年養出的不怒自威。正是執掌徐州刺史之位的謝棠。他捏著那縷精心修整的胡須,眼神復雜地看著堂下這個形容憔悴的后輩,有審視,有失望,最終只沉沉揮手:“坐吧。上茶?!?
雕花紅木椅上鋪著錦墊,暖手的好茶被無聲地奉上,氤氳的熱氣升騰,卻暖不了謝頌的心。他并未就坐,反而恭敬低頭:“叔爺見諒。這幾日……頌狀如瘋癲,有辱門庭,令叔爺見笑了?!?
回憶起在阿若面前那崩潰破防的模樣,那份羞恥與尷尬幾乎要將僅存的一點驕傲碾碎。他從未如此失態,如此失了風度。
“哼!”謝棠那聲音里帶著十足的疏離和冷意,他銳利的目光像刀子般刮過謝頌的臉,“倒也談不上見笑,你既還活著,這十年?為何片紙只字都未曾傳來徐州?哪怕遣人遞個口信來,陳清緣由,何至于今時今日落到這般不堪田地!”
謝頌臉上苦澀的笑意更深了幾分,他深吸一口氣:“叔爺,當年那一戰慘敗,族人離散凋零,頌身陷敵手,淪為階下之囚。頭兩年輾轉于北地各奴市,受盡鞭笞折辱,生不如死……后來,機緣巧合在廣陽王麾下得以存身……那時……”
他頓了頓:“身心如墜深淵,精氣神全散了。正好,被……被王爺的一位女兒看顧……后來一咬牙,便與如今的內子……成親了。”
寥寥數語,卻道盡了當年年輕氣盛慘敗后的心灰意冷與茍且偷生,那個在家族榮光和嚴苛祖訓下長大的少年,為了逃離自己的失敗與羞愧,親手斬斷了與過去的聯系。
謝棠的目光愈發深沉冷冽,他啜了口茶:“哦?既然決心割舍過往,在北地安身立命,做你的廣陽王貴婿,那今日——為何又想回來了?”
他放下茶盞,那輕微的碰撞聲在寂靜的廳堂里異常清晰:“還癡心妄想,要接手主公的產業?謝頌,你這是向誰借來的潑天膽量?!”
最后一問,已是質詢。
謝頌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他緊握著拳頭,指節泛白,終于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如磨砂:“是……是廣陽王親口提出此議、先前徐州刺史是您,掌控全局。后來,他不知從何處知曉了我、我與千奇樓曾有千絲萬縷的關聯……王爺便極希望我能南歸,居中聯絡,促成青州與徐州的合作。若得您首肯,青州愿與徐州互為奧援……”
其實,是廣陽王認準了謝棠以及他背后的謝淮才是徐州真正的主事者。他將自己放回來,其一,欲借他是阿若前夫這由頭,試圖在富可敵國的千奇樓這塊肥肉上咬下一口;其二,是想把謝頌當作他在南朝的代理人,甚至是“繼承人”來栽培,他看中了謝頌身上那點微薄的謝氏血脈,賭的是徐州的謝氏會為了扶持本家血脈而慷慨解囊,出兵馬糧秣,助他在南朝內部獲得一片立足之地,將青州這一隅之地徹底綁上南朝的船。
在廣陽王眼中,北燕那坐在龍椅上的小皇帝,行事愈發乖張悖謬,國祚已然飄搖,必須及早攀上一棵南朝的大樹。而謝頌身為謝淮的親叔父,那便是絕佳的合作“基礎”。既然有基礎,那么謝氏稍稍“分享”一點利益——比如千奇樓的錢財,比如林若這位點石成金的斂財奇才——豈不是順理成章?
為了這個野心,他甚至“大度”地向謝頌承諾,將來在徐州站穩腳跟后,可效仿古禮行“并嫡”之制——讓他的女兒與徐州這邊可能的正室平起平坐為“平妻”!屆時左右逢源,既穩住謝氏和千奇樓的財源,又能借助徐州的力量壯大自身軍力,尤其是獲得南朝稀缺的戰馬資源……
“我其實也知道阿若不是那般女子?!敝x頌有些恍惚道,“可是,萬一呢,萬一她真的愛我,愛我……她明明說,我們有七世情緣的……”
他說不下去,如今夢醒,只想給自己幾個耳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