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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涕淚橫流,指著頭破血流、哎喲慘叫被拖過來的副將和幾個捆成粽子的士兵,演得情真意切。
剛被侍從攙扶下車的年輕皇帝劉鈞,面無表情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一幕。
一身簡裝的林若,也正從自己的車駕上下來,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了臉色有些僵硬的陸韞臉上。
一場有趣的鬧劇開幕之后,畫舫中的人終于坐上了宴席。
小皇帝理所當然地坐在主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少年式矜持,眼神卻時不時瞟向林若和陸韞。陸韞坐在林若下手,陸渙則灰頭土臉地單膝跪在一旁。
各自面前的長案上,早已擺好了消暑果品菜品,然而,林若拿起銀箸,撥了撥盤盞里的東西,秀眉微蹙,低聲問侍立在旁的蘭引素:“怎地都是些豆干、油皮、豆腐腦?肉呢?”
蘭引素神色不動,同樣低聲回道:“主公容稟。江南貴客說他們平日多食素食,如今一路舟車勞頓,脾胃本就嬌弱。若驟然以大魚大肉強灌,恐克化不動,反傷了貴體。屬下已命膳房,將上好羔羊肉細細燉煮酥爛,取其精華濃湯,更宜溫補。”
林若微笑問劉鈞:“素食,鈞兒平日也多吃素么?”
劉鈞微微點頭:“前些年,有陸家真君前來建康,講《抱樸子》,其云‘欲得長生,腸中當清’,去歲,高僧弘始從西秦至建康,開講《大品般若經》《妙法蓮華經》《維摩詰經》等經文,也以戒除殺生妄念,為來生積德,所以,這兩年世家大族,都以吃素為風尚。”
“別人吃素就罷了,你當年傷了根基,體弱多病,別學這套,得多吃肉蛋奶,”林若無奈地搖頭,“去,讓人拿奶粉給阿鈞調杯奶茶,要常溫的。”
劉鈞頓時,背挺直了,鼻孔抬高。
陸韞溫和儒雅如舊,笑道:“我也要一杯常溫的。”
雖然不知道是什么常溫飲子,但必不能只讓劉鈞有就是了。
謝淮小聲道:“我想要冰的……”
林若頗有些無奈,當年她明明只甩了陸韞的桿子,怎么阿鈞和謝淮就進塘里了:“先用膳吧,今日邀請大家前來,是有要事相商。”
快點吃,吃完有的是正事安排你們!
“是何要事,不能邊吃邊談?”陸韞也沒見歌舞絲竹,一時心中微凜,看來這要事,很重要啊。
“先吃吧,邊說邊吃,你們就該吃不下了。”林若幽幽道。
看,她多心善啊!
不過,其它事還是能提的,她接過蘭引素送來的奶茶:“最近,南朝那邊,又來了什么佛門大能么?”
這就是古代的局限性了,信息傳播極其不便,雖然在南朝有很多探子,但在沒有朋友圈沒有報紙的時代,不可能把所有信息都傳過來,一般都是挑選重要的朝廷人事變動來說,對于這種上層飲食風格潮流,哪個佛寺來了幾個僧人,翻譯了哪些經書,卻是她那些小諜報們很難重視到的事情,下次要再提醒一下才是。
“是的,”陸韞微笑道,“高僧鳩摩羅什自西域而來,在西秦廣傳佛法,翻譯經卷,弘始是鳩摩羅什的首徒,南朝世家正要邀請高僧前來講法。你也知曉,中祖在世時,朝廷就已經去西域求經,求來經書百卷,但當時科舉取士,儒家興盛,對佛法并不如何重視,后來,衣冠南渡,亂世之中,佛法安撫人心,開始盛行,尤其是大乘佛教的龍樹中觀法,由高僧鳩摩羅什翻譯傳播后,發人深醒,見解深遠,宣揚菩薩之大行,聽則讓人受益良多。”
林若微微點頭:“原來如此。”
得了吧,中祖劉世民當年為了壓制拆解五斗米教,才扶持佛法,而且他那是取經么?讓人七萬兵馬向西域求取真經——那是順便把西域一群小國全變成了安西都護府的一部分好吧。
“阿若可是對佛經有興趣?”陸韞心中一動,他也算是精通佛學,阿若于治國見解非凡,當年就引為知己,若是如今說起佛法,不知又能撞出何等火花……
“興趣不多,”林若擺擺手,“先用膳吧,先嘗嘗這素肉。”
愛吃素啊,新的商機,我的豆制品看來可以先漲個價了。
……
帳外, 當陸渙還在抱著陸韞大腿嚎啕的時候,幾個僥幸沒參與“搶羊瓜”又目睹了“小兵被捆”和“止戈軍拿人”全過程的中級軍官,湊在一處陰影里,憤憤不平。
“呸!欺人太甚!” 一個滿臉絡腮胡的漢子低聲罵道:“止戈軍了不起?不就是占了地主之便嗎?搶點東西怎么了?又沒殺人放火搶女人,犯得著像抄家滅門一樣嗎?還圍營?!陸將軍、陸將軍也太長他人志氣……”
“是啊!將軍今天怎么了?對著個娘們那邊的兵都得賠笑臉?” 另一個年輕氣盛的部曲哼道。
一直沉默的一個校尉猛地抬頭,臉上橫貫一道舊疤,眼神帶著深深的后怕:“你們懂個屁!小崽子們沒見識,那是你們沒在槐木野面前栽過跟頭!”
他聲音沙啞低沉,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當年,咱們家主帶我們來淮陰‘迎’太子回建康……也是這位林若擋在城下。咱們幾千號人馬列陣威懾,結果怎么著?”
“那城墻頭上,不是弓箭,不是滾木礌石,是他娘的炸雷,人馬俱驚!就在咱們陣腳大亂的檔口——沖出來一群煞星!領頭的就是那個槐木野!那黑甲比熊還結實!老子親眼看見他用槍尾一掃,就把咱們那陸渙將軍直接從馬上挑飛出去!”他下意識地摸著自己臉上的疤,“那會兒哪還顧得陣法?全亂了!咱們這邊士兵一跑,其它的就跟著跑了,本來想鉆鄉野里去賺點錢糧回家,結果見到我們,徐州那些鄉兵農夫就抄著鋤頭糞叉沖了出來!一個個眼睛發紅,比咱們還像當兵的!”
“我拼死護著陸將軍跑啊跑,可后面水道河灘蘆葦叢生,跑不快,只能散開了藏。我和陸渙將軍躲在一個爛泥塘邊的蘆葦蕩里,餓了兩天兩夜!渾身被蚊蟲咬爛了也不敢動!就想著等人散了天黑偷溜……”
“可你們猜怎么著?老子和陸將軍那副鬼樣,連自己都認不出來,硬是被一群在泥塘邊掏藕、撿鴨蛋的村婦給揪出來了!一個老娘們指著將軍腰上的佩劍喊:‘是他!值五十斤咸魚!換錢!’老子才反應過來,將軍、將軍就值五十斤咸魚!”
將軍當時就委屈得大哭,當然,這話就不用講給他們聽了。
旁邊有人附和:“我也一樣啊!逃散的兄弟,十個有九個被抓了!全被扔到淮陰城外背大石頭修河堤!整整干了四個多月!日曬雨淋,吃得比豬食還差,累死累活……最后是家主花了重金才把我們贖回去的!”
“要不是有陸將軍在,咱們都是個添頭,她們還不想放人呢!”
“聽說陸渙將軍當年才二十多歲,還是佩劍執扇的文人做派,自稱儒將,被抓去修了四個月河堤,就變得五大三粗,滿口臟話,回來被江南的士族排擠,貴女都娶不到了。”
新兵們聽得一臉興奮:“這……這徐州士卒,真那么能打?”
“能打?呸!那是因為他們吃的都是牲口!”那校尉咬牙切齒,話語里卻透著濃濃的羨慕,“老子聽監工的徐州雜兵吹牛說,他們止戈軍的正兵,每人每天,除了管夠的飯食,還有二兩實打實的肥肉!”
“肥肉?二兩肉?!” 驚呼聲四起。即便是世家部曲私兵,江南軍營里十天半月能嘗點肉腥已是老爺開恩!
“徐州哪來那么多肉?” 新兵們不解。
校尉道:“玉谷啊!這東西,稈子又甜又壯,最適合喂牛羊!老子修河時親眼見過,徐州幾乎所有農戶口家里都養了三五只羊!那羊肉能吃,羊毛能紡,羊骨能熬湯……徐州當兵的底子厚著呢,力氣自然就壯!”
“還有,你們知道這些年徐州愛吃的‘素肉’么?豆腐干、油皮、腐竹……看著是素,吃著有肉味,頂飽。徐州特能產這玩意!所以啊,說到底,陸將軍為啥要賠笑臉?為啥怕搶只羊?就因為咱們打不贏!”
說到這,他狠狠吐了口唾沫:“止戈軍那群牲口,看著笑瞇瞇,下手可黑著呢!槐木野……那就是徐州這地方養出來的人間兇獸!都給我小心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