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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蕭庚端著藥碗回來,碗沿還冒著熱氣,藥味苦澀得嗆人。
他將藥碗放在床頭的矮幾上便離去。
白簡之的目光落在那碗湯藥上,碗里是褐色的藥汁。
喝下去,葉南就會徹底忘了那些不該記得的,但也許連這僅剩的“白簡之”三個字,也會被沖刷得干干凈凈。
他想起方才葉南睜眼時的樣子,那聲清晰的呼喚搔過心尖,讓他在那一瞬間幾乎要溺斃在久違的熟稔里。
若灌下這碗湯,這樣的葉南,還會有嗎?
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悶又疼。
他不甘心,不甘心那點好不容易迸出的溫柔被藥效碾碎,可他更怕,怕葉南記起更多,記起厲翎,記起那些沒有他的過往。
懸拿著碗,遲遲沒有動的瞬間,屋外的風順著記憶的縫隙漏了進來,把少時山中學藝那年的光景吹得格外清晰。
那時他進山最晚,師兄們嫌他膽小懦弱,總把最險的活計推給他。
那日師父說懸崖上的血蓮子能入藥,其中一名師兄便拍他的肩,不由分說地威脅道:“這活計非你莫屬。”
他望著崖邊翻滾的云霧,喉頭發緊,卻只能硬著頭皮應下,在這山里,沒人在乎他愿不愿意。
青石松動的剎那,失重感撲面而來,他跌落下去,枯藤勒進掌心的疼都變得模糊,他以為自己死定了。
他甚至還有時間想,這樣也好,至少不用再看那些鄙夷的眼神。
他本就是這個世間可有可無的人。
“白簡之!”
他猛地睜開眼,看見葉南趴在崖邊,半個身子懸著,墨色的發被風吹得亂舞。
他的手此刻正死死攥著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摳在巖縫里,血珠正順著指縫往下滴。
“…… 師兄……”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糊了滿臉。
他不怕死,可被這樣一雙眼睛盯著,忽然就怕了,怕自己摔下去,會弄臟那雙總是帶著笑的眼。
“你不要命了嗎?” 葉南的聲音也在抖,卻帶著股犟勁,“若非今日碰巧聽到他們在議論,我都趕不及來拉你!”
他往回拽了半寸,額角的青筋直跳,“我數到三,你借著勁往上爬,聽見沒有?”
白簡之點頭如搗蒜,眼淚卻掉得更兇,他看見葉南的手指在巖石上蹭得血肉模糊,那處的石頭本就光滑,再磨下去,兩個人都要掉下去。
“一 ——” 葉南的牙咬得咯吱響。
白簡之死死盯著他滲血的掌心,覺得那比崖底的云霧更嚇人。
“二 ——” 風里吹著葉南壓抑的痛呼,他看見那只摳著巖石的手又滑了半寸。
“別數了!” 他哀求道,“你放手!我……”
“放你娘的屁!” 葉南爆了句粗口,眼睛紅得像燃著的火,“我不許你死,我非找那幾個混蛋算賬!三 ——”
最后那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
白簡之像是被那股氣勢推著,借著葉南拽拉的力道拼命往上蹬,直到后背重重撞在崖頂的土地上,他才敢大口喘氣。
葉南癱在他旁邊,胸口起伏得厲害,掌心的血蹭了滿身,卻還在笑,帶了點劫后余生的傻氣:“你小子…… 命還真硬。”
白簡之看著他血肉模糊的手,眼淚直掉,說不出話。
“哭什么?” 葉南用沒受傷的手拍了拍他的臉,動作帶著些糙勁兒,“我這手是鐵打的,過兩天就好。”
他撕下里衣的布條纏手,血很快滲了出來,染紅了雪白的布,“倒是你,下次再犯傻,我真的就不管你。”
“我不是……” 白簡之想解釋自己是身不由己,話到嘴邊卻成了,“那血蓮子……”
“什么破蓮子值得你拿命換?” 葉南瞪他,“姽滿子隨口一提而已,你倒是聽了這些混蛋的慫恿,不惜性命。”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落在葉南帶笑的臉上,絨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白簡之生在中原的螣國,這里信仰濃厚,說危難時神佛會顯靈,可此刻他望著葉南纏滿布條的手,他便明白,葉南就是他白簡之此生——唯一的神明。
這個神會罵他傻,會用帶血的手拍他的臉,會在他快摔下懸崖時,用那雙不算特別有力的手,死死攥住他的命。
“師兄,” 他小聲說,“你的手……真的不疼嗎?”
葉南愣了愣,后知后覺的疼才漫上來,他才齜牙咧嘴地吸了口氣,聲音里添了幾分氣:“下次再敢冒險,我就讓你嘗嘗比這疼十倍的滋味。”
話雖狠,眸子卻軟得很。
白簡之望著他,在心里悄悄有了個念想,他想要成為神明最忠誠信徒,他想要變強,強到能把這個屬于他的神,永遠留在自己身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