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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王退去仆人,駐足而立,不知是在觀賞一條夜色下幾乎看不清的河流,還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半晌,他轉身問:“葉南,你說天下七雄,誰執牛耳?”
葉南垂眸,從善如流道:“世人皆知,天下七雄,唯景國與震國最為鼎盛?!?
“可本王不想聽世人皆知的?!?
“大王帳下謀士如云,”葉南輕笑,“臣這枚棄子的見解,不過是寒夜螢火,怎敢與日月爭輝?”
景王哂笑:“媯滿子教出的好徒弟,會甘心做螢火?”
葉南仍在猶豫,景王見此開口道,“但說無妨,若是真話,我便恕你無罪,可若有一個假字,那你就怪不得本王無情了?!?
騎虎難下,葉南深吸一氣,拱手直言道:“當今中原的爭霸格局已成雛形,震國位于東海,國富民強,集百萬雄師,景國處于南方,背山臨江,雖部分與西戎接壤,但好在有天然屏障,易守難攻,若是君主有為,自然可保江山不移。”
景王睨了一眼對方,“大臣們勸本王要全力東進,只有拿下了震國,景國大業才有望中興。”
葉南心里明鏡似的,這是景王在故意找茬了,景國根本動不了強大的震國,但此刻他若照實說,那一定觸了景王的霉頭,景王震怒下必會治罪,但若刻意抬高景國,景王也能以他說了假話而處罰。
欲加之罪。
“怎么?”景王一臉不悅,“公子南是分析不出來,還是有意隱瞞?”
葉南沉吟片刻:“非也,姑且不談景國憑現有實力能否攻下震國,單看震國最近結盟小國之舉,景國就會漸如大海孤舟。”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船再大,也抵不過大勢的浪潮,何況,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大船周邊有礁,舵手更應明辨方向,否則一步錯,全盤輸?!?
景王沉吟不語,心生了不悅,葉南句句話帶刺,好似景國已經千瘡百孔。
但奈何葉南說得真切,讓一國之君不得不聽下去。
“礁石何在?”
葉南輕咳一聲,道:“西部的螣國最近已有崛起之象,因為少有人與之打交道,并不確定其能力,可螣國一向重淫祀,善巫蠱,戰士飲毛茹血,驍勇善戰,若繼續任其發展,戰力不可限量,螣國與西戎的關系緊密,而螣國也和景國只有一江之隔。”
葉南適時收了尾,景王立馬追問:“公子南認為螣國才是本王最大的憂患?”
葉南的語氣有幾分莫測:“恩師教誨,行軍如弈棋,若只盯著棋盤中央,難免被邊角卒子斷了生路。”
景王拉了拉薄披,細思下,忽地長嘆一聲。
這么多年來,他們有心與震國一較高下,而卻放任身邊的毒瘤長大,的確好高騖遠了些。
景國一向自詡最為正統的中原列強,他們打心底是看不起螣國的,可螣國最近內亂剛平,若真如葉南所言日漸強大起來,紋身斷發之人想要東出,必然拿臨近的景國開刀,而蠶食景國這塊天然屏障,對螣國進攻中原來說絕對是最佳的選擇。
哪怕螣國真的動不了景國,但戰爭勢必削弱景國國力,這鷸蚌相爭,得利的會是誰?
明明不冷,景王頸后卻泛起一陣細密的雞皮疙瘩。
葉南垂眸站在那里,明明沒抬頭,卻像把他心里那點算計看得通透,這等敏銳,實在可怖。
他手指收緊,眼底掠過一絲狠戾:太聰明的人,留著終是禍患,尤其是在這亂世,一個能蠱惑人心的公子,便該趁早除了,免得日后成了心腹大患。
“作為姽滿子的學生,在下不才,但也愿意用自己所能為景國分擔?!?葉南似是毫無察覺,半跪在地,語氣懇切。
景王心頭一凜,壓下了那點殺意,挑眉冷笑:“你要投誠?”
“驍國再無我的容身之地,我何不在景國博個前程?”葉南仰起頭時,月光正落在他眼底的冷意上。
景王臉上堆笑,摸了摸衣揣,緩緩拿出一封密函,“本王本想依了震國的請求,在這里立馬處死你,可你未誆騙本王,分析得還有幾分道理,便抵消作罷了。”
“偏聽者暗,兼聽者明。”葉南跪在原地,一語雙關。
景王微閉雙眸,用手掂了掂信封,抬手示意葉南起身,允他看震國來信。
“我信?!比~南起身,堅定地說。
景王對這葉南的表態甚是滿意,可仍不敢掉以輕心,繼續試探道,“你與厲翎同是媯滿子的門生,如今鬧得如此不快,也算是一件憾事。”
葉南不語,嘴角下壓。
景王抬手將信函扔進河里,看那薄紙浸水,如蟬翼般變得通明,而后徹底杳沉,他轉頭望著葉南蒼白的臉,笑出了聲:“震國要你死,本王偏留你活,不過這命,得拿東西來換。”
葉南斬釘截鐵,“但聽景王差遣?!?
“本王欣賞你,可你非我族人,其心必異,本王的確不敢留你?!本巴蹙従彽氐?。
夜色森寂,月明星稀,兩人矗立在河邊,只有潺潺水聲與蟋蟀的鳴叫似在微妙地博弈。
景王緩緩地開了口:“葉南你看,此處水波粼粼,白樺環繞,白樺雖挺拔,只能終身困頓,水波是細流,卻能屈能伸,和你做個交易如何?”
細水長流,方得始終。
葉南自然是明白這個道理的,況且現在景王只是客套,哪真容得他選擇,若他說一個“不”字,怕是很快便會身首異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