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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不需要發言,吳歧路卻清了清嗓,然后學著前面刺繡老師的模樣規規矩矩站起來,頷首示意。
隨后,顏清與其他八位模特二次上臺,和傅硯辭一起站在屬于自己的展示位上。緊接著,傅硯辭在眾人注目下說:“有請‘生生不息’的設計師星回女士。”
現場燈光一瞬間打過去,把那束光投射到t臺盡頭的出口位置。
所有人的目光隨之轉移,包括栗蕭里,他看著自己心愛的人在萬眾矚目中穿著“生生不息”系列第十一款成衣出現在燈光下,玉色v領馬甲與同色闊腿褲,外搭大v領收腰國風西裝外套,重磅織錦緞,寶相紋提花采用非遺傳統宋錦織造方式,大身圖騰重工珠片點綴,遞進的層次感襯得她優雅又精干。
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一和他說話就害羞臉紅的小姑娘了,她褪去了天真和稚嫩,憑著骨子里的堅韌,擺脫了罕見病的困擾,站到了眾人面前。
栗蕭里心疼又欣慰,他慶幸米蘭那五年自己沒有放棄,更慶幸星回對自己,對他的不棄。
星回此刻的心情也不平靜,如果半個月前“生生不息”的新品發布會如期召開,即便每一款設計都得到認可,她或許也會像當年獲得shine國際時裝設計大賽“新銳設計師獎”時那樣,認為是自己有才華,本該如何,理所當然。
時間錯位癥卻幾乎讓她的人生錯位,她險些錯過栗蕭里,險些因為不記得紋樣的靈感來源陷在抄襲的泥潭里,令夢想終止,可她被愛包裹著,沖破了時間錯位癥的禁錮,找回了自己,找回了那些遺失的愛。
她不自覺看向臺下的栗蕭里,與他視線對上的一瞬,心里很暖,很滿,還有很多酸澀又復雜的情緒在外往溢。
栗蕭里看著她走在臺上,從容自信的像在發光,佩戴在低盤發上的蝴蝶飾品在行走間仿佛都有了生命,振翅飛舞,向上,向前,向他。
栗蕭里胸腔里劇烈震動,他極力克制著情緒,朝她鄭重點頭,是鼓勵,是認可,更是懂得。
彈幕的又一輪高潮在此時掀起——
“我去,她竟然這么好看,看起來這么健康!和我印象中精神病患者完全不一樣。不是,我沒有惡意哈……”
“可以出道了,保紅。”
“服裝設計師的顏值天花板!”
“果然出人意料!這樣就和上次硬剛葉幸的那個人設對上了!”
“我有點覺得她不會抄襲了!”
“我去,剛剛鏡頭切給栗蕭里了,他的眼神好深情啊,有故事!”
“我以為只有我看到了,他眼睛里有淚光!我裸眼5.1的視力不會看錯!”
“扶我起來,我還能磕他們的cp!”
……
第80章
這是星回職業生涯的第一場個人秀,可她帶著模特謝幕時沒有獲得掌聲,兩個區域的媒體席無人鼓掌,甚至在模特退場,臺上只剩她自己時,還有嘲諷的噓聲。
媒體不接受新聞發布會變新品發布會,他們自恃法官似的認定了“生生不息”抄襲了奢牌,在等星回回應。
儷色席位區的刺繡老師和縫紉師傅們都接受不了這樣的局面,星回跟著她們一起刺繡,縫紉,給她們修正紋樣,趕工期的日子里,還和她們一起吃住在工坊。這樣親力親為,竭盡全力要把非遺技藝向外推廣的設計師,她們從未遇見過。
馬燕老師作為星回的刺繡啟蒙老師帶頭鼓起了掌,孟文華等所有刺繡老師和縫紉師傅都在鼓掌,為星回加油。
星回沒有怯場,沒有回避此刻的窘境,她在稀稀落落的掌聲里落落大方地站在臺上,面帶微笑開口,“二十三歲那年,我獲得shine國際時裝設計大賽‘新銳設計師獎’時也沒有掌聲,有那么一瞬間,我連獲獎感言都不想說了,可臺上臺下只有我一個中國人,我不想丟華人設計師的臉,就用中文,意語,英語各說了一遍獲獎感言。”
臺下的栗蕭里眸光深深地看著她,那一次,他沒有去現場,他知道星回獲獎時頒獎典禮已經舉辦完了,沒有人給她拍照,更沒有人給她錄視頻,如果她不說,根本沒人知道,她站在臺上那幾分鐘,都經歷了什么。
她看似幸福,在一個有愛的四口之家長大,可她又身處泥濘,全憑自己堅韌攀爬,撥云見日。
栗蕭里目光很深,繃緊下頜。
星回卻釋然一笑,“沒人鼓掌我沒覺尷尬,也沒生氣,可等我把獎領回去,從中國趕去米蘭看我的愛人卻把我惹生氣了。”
栗蕭里眉心微微一跳,聽她說:“他看了我的參賽作品,發現t我的設計風格偏西化,他認為我受西方文化的影響,摒棄掉了中國的傳統文化。”
栗蕭里對此還有印象,他記得自己當時說:“如果你只是為了迎合比賽,那沒問題,但如果你受西方文化的影響,忘掉了母文化,我必須提醒你,你是個中國人,你的國家有五千年悠久的歷史,有五十六個民族,盡管你只是個個體,但你是個設計師,你的設計未來是要面向市場,甚至面向世界的,你不該忘本。”
時隔多年,星回側眸看了當年給自己上課的男人一眼,“他不希望我丟掉身為中國人的印記,我誤以為他在左右我的設計定位,再加上他一副訓斥的口吻,態度實在不好,我們吵了起來,他被我氣回了國。”
說到這里,她還調侃一句,“他被我氣走是那幾年的常態,我都忘了留意一下他的頭發,也不知道有沒有被我氣白幾根。”
現場有人憋不住笑了,栗蕭里也笑了,被氣笑。
吳歧路特別欠地湊過去,“我看看有沒有白的。”
方知有警告似地用膝蓋碰他一下,“別討嫌!”
吳歧路就老實了,不動聲色往她那側坐了坐,“好的。”
星回接著說:“我其實清楚中西方文化有差異,我表面反駁他,不接受他的說教,內心卻有觸動。我發現自己確實在無形中被西化了很多,于是開始自我糾正,有意無意地把這種心態上的改變體現到設計上。”
她回想起過往,稍蹙眉,“我曾經嘗試過中式設計,像在做男裝設計時,在領口或袖口的位置做一個龍形紋樣,但沒有一次過稿。屢次被斃稿讓我覺得西方人不僅不喜歡中國傳統文化,甚至排斥。我一度認為中式設計無法推廣,陷入了迷茫。我還因此抵觸過西方文化,產生了‘你不接受我,我也討厭你’的想法。”
臺下又有人笑,但這次栗蕭里沒笑,他完全不知道星回居然悄悄做過努力,他不禁想,如果當時自己態度好一點,好好和她溝通,他們的理念早就重合。
星回看似無意地轉眸,與他視線對上,“直到我在機緣巧合下認識了一位意大利的收藏家,在他那里看到一件中國文物,他對文物上的夔龍紋圖案贊不絕口,并熱情又興奮地向我表達對中國文化的喜愛。我當時深感慚愧,作為一個中國人,我對于母文化的認識沒有一個外國人深刻,更對那件商后期的文物一無所知,連他贊嘆不已的夔龍紋的夔字我都不認識。”
星回調整了下站姿,面對兩個區域的媒體,“那一天,那位外國友人把距今三千多年的商周時代的歷史給我講了一遍,他給我上了一堂我們中國的青銅器藝術課。我才意識到,西方人并不是排斥中國文化,他們只是不接受自己國家文化思維中對龍的定義,不是拒絕美。只要以‘美’為目標,尊重美,就能打破文化的壁壘。”
她微斂了神色,“我想到我的愛人說過的——要適應市場,是既要繼承傳統文化的基本根基,又要順應時代的變化進行改良與創新,錦上添花,才有機會進入國際市場,達到弘揚中華文化的目的。”
記者們的神色已經都認真了起來,全然用心傾聽的姿態。
星回繼續著,“我之前的中式設計之所以不被接受,是我方法錯了,我應該通過富有時尚感的‘新中式’設計引導他們來探索我們中華文化的魅力,而非硬性灌輸,拿著一個古紋樣說,我要給你講講我們中國的文化。誰要聽你的?人家沒有自己的文化嗎?”
話至此,她示意了下,大屏幕再次亮起,上面顯示出一件青銅器,長方形器身上有著豐富的紋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