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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惟演期間幾次差點壓制不住自己的脾氣,若不是顧及值班小姑娘口干舌燥的講了半天,他可能早掀桌讓他們愛投訴投訴去了。
最后那家人先行離開,他跟值班人員道謝,卻被人提醒了一句——他們科室上個月剛從普外分出來,現(xiàn)在還有個副主任的空缺,本來大家就都盯著,傅惟演這時候要是被人投訴了,那仕途基本就要被人攔住了。
值班人員看他心情不好,又打趣道:“你們外科做手術像是做大魚烹大鮮,開膛破肚,手起刀落的越痛快越好。但是處理這種糾紛卻是烹小鮮,小魚小蝦都是擱在鍋里不動他,熬一熬就行了,越折騰反倒越不行。”
傅惟演也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心里無奈,卻也很快地自我調(diào)節(jié),跟人道謝道:“是,這有機會得好好謝謝你。”
對方嘻嘻一笑,往外走道:“我才不信這客氣話呢,找機會就是沒機會,要不今天干脆請了吧,就請我吃對面的水煮魚就行。”
大家都是中午飯都沒吃,傅惟演一看時間快吃晚飯了,干脆答應下來。又琢磨著一會兒快點請人吃完,自己則回家跟楊炯一塊吃好了。
他去換了衣服往外走,見小姑娘一臉興奮,忍不住問對方:“這家有什么好吃的?你們都不覺得太麻了嗎?”
小姑娘笑道:“對面快餐店不太干凈,遠一點也就這家水煮魚算是大店了。”她說完又好奇地問道:“我們?還有誰呀?是你家屬嗎?”
傅惟演微微一怔,搖了搖頭。誰知道等倆人進了店,迎頭就碰上了那個人。
倆人進店,落座成了三個人。韓韜穿的外套有些單薄,臉色發(fā)白,眉目生動。他落座后搓了搓手,又哈了口氣道:“我今天去醫(yī)院找你,問了個人說你做完手術走了……我還以為見不到了。”
傅惟演看了他一眼:“明天你不是婚禮嗎?”他頓了下,想說“明天不就見到了嗎”,話到嘴邊卻又覺得略顯曖昧,嘴唇動了動,又咽了回去。
韓韜看的真切,有些失望,卻仍忍不住道:“是,但是明天就不一樣了……”他說完有些悵然,自己扭頭看向別處,低聲道:“剛剛沒見到你,我一個人也不知道上哪兒去,以前我們在一塊的時候,你要么泡在實驗室里,要么就在宿舍悶頭啃書,也就后來規(guī)培的時候能天天在一塊待著。我今天想去以前的地方走一走,想來想去,也就這家店算是常來的地方了。”
他說話直白,一旁的小姑娘也聽了個熱鬧,心想這敢情是前任要結婚前的最后一面。
小姑娘看韓韜眼眸幽黑,氣度卓然,不自覺的就腦補了一出虐戀情深的戲碼,可是又想到傅惟演已婚,頓時又忍不住同情他家里那位,心想也不知道這三人什么關系。
不多久菜上齊,韓韜還多點了幾樣,又另要了一份甜點給在座的唯一一位女士。他除去一開始的慨嘆之外,其余時候表現(xiàn)的都很溫和克制,又十分照顧小姑娘,聊起幾人的工作來也是頗有見解,小姑娘不經(jīng)意間知道了他的背景,又得知他自己開了一家綜合性醫(yī)院,將來可能會對外招聘,驚訝之余不免暗自留心,想著這也是個人脈,將來可能能用上。
她心念一轉,也知道對方的用意,吃飯便故意慢下來許多,中間又幾次借口去洗手間,幾乎大半的時間都留給了這倆人獨處。
傅惟演起初不耐,卻又被韓韜的一句話堵住。
韓韜直言道:“我們倆幾年的感情,哪怕念及我這些年跟你上過的選修課,請你吃過的飯,陪你吃過的苦打過的工……你就至于連這幾個小時都不給我嗎?”
傅惟演沉默半晌,提醒道:“你明天就結婚了,不用準備嗎?”
“不用,各處都有人負責,我只需要出面就行。”韓韜道:“現(xiàn)在結婚有幾個自己操辦的,你真躲我也不用找這樣的借口。”
傅惟演無奈,當時他和楊炯結婚,雖然明說了都交給婚慶公司就行,但是楊炯還是事事親力親為。婚禮的前一天,楊炯又專門跑到他的公寓里商量了半天細節(jié)。結果第二天傅惟演遲到了。
他那天睡過了頭,匆匆開車趕去酒店后就發(fā)現(xiàn)楊炯穿著禮服滿場跑,急的滿臉都是汗。
那時候傅惟演正往二樓去,視線總不自覺的被樓下的那個身影牽引,誰知道不看不要緊,看了幾眼后他自己反倒突然就緊張了,一個過家家似的形婚婚禮,在那一刻突然多了一種莊嚴肅穆的感覺。
他當時沒多想,更沒想到倆人日后竟然會假戲真做,還跳過了磨合期,直接進入了老夫老妻的模式。
傅惟演想到這不自覺露出一點微笑,韓韜在一邊微微一怔,問他:“你在想什么呢?”
傅惟演誠懇道:“我平時不是找借口躲你,只是工作忙,我在家里的時間本來就有限,所以沒有時間出來。”他說完一頓,又道:“可能你結婚后就能懂了,人就是什么年紀做什么年紀的事,以前年輕,談談戀愛,耍耍酷瘋一陣是再正常不過,可是現(xiàn)在我大概老了,每天下了班就想回家吃個飯,跟家里人一塊癱沙發(fā)上看個電視,看看報紙。”
他說到這想起來,摸了摸口袋想要給楊炯打個電話,卻發(fā)現(xiàn)手機忘在辦公室了。
韓韜道:“可能是吧。但是為什么孫牧找你你就能有時間?師兄找你你也能抽出空,到我這就一次都不行呢?”
傅惟演一怔,抬眼看他。
“以前你看不得我跟其他人有任何曖昧的關系,哪怕只是他們喜歡我也不行,我雖然跟你吵架,但其實心里也高興,覺得這是你喜歡我,太在乎我所以吃醋的表現(xiàn),現(xiàn)在一想我簡直是太傻,你那不是吃醋,你只是原則跟我不一樣。”韓韜道:“其實你這人挺獨的,你喜歡的東西別人一點都不能碰,你在有些方面獨占欲太強。有時候又一點不予變通。”
傅惟演不以為然。
韓韜卻又接著問:“所以我也看清了,我們不可能在一起生活。但是我始終有一個疑問。”他說到這微微頓住,神色有些認真,低聲道:“既然我都要結婚了,你能不能實話告訴我——在我剛回來的時候,你是不是打算要復合的?”
傅惟演想了想,半天后略一點頭:“是。”
“那……”韓韜欲言又止,最后仍問道:“你是不是本來計劃過要跟我結婚?”
傅惟演這次沒再言語,他扭頭看向窗外,過了半天后才轉過臉來,淡淡道:“計劃趕不上變化。”又一舉杯,道:“以水代酒,祝你新婚快樂。這段飯你結賬吧,告訴在洗手間的那位,我家里有事,先走一步了。”
他回了醫(yī)院辦公室,拿了手機出來,上面顯示著有三個未接來電。
傅惟演嘆了口氣,回撥過去,那邊卻也無人接聽。他以為楊炯可能提前睡覺了,畢竟這周后者一直很疲憊,又想到自己的科室競爭,醫(yī)院里的行政關系,新收的病人如何用藥,心頭煩悶,還有一點無法忽略的,因為韓韜的話想起的一些過往。
不可能完全的沒有波動,他現(xiàn)在都很難想象自己之前會有那么多次的情緒爆發(fā),也很難想當時自己做過的倆人規(guī)劃,詳細到工作和生活,倆人各自職業(yè)方向,結婚時間,婚后安排,養(yǎng)老退休……一步步詳略得當,他曾經(jīng)有信心一切按部就班地實行,覺得這樣最好不過。
那些激情和憧憬隨著時間和人的改變慢慢消散,以至于后來他再想到結婚,也就是找一個人,能熱湯熱水吃上飯,回家有人說說話而已。
傅惟演以前不愿回想,覺得人這一生中大概都會有這樣那樣的遺憾和無奈,沒事拿出來咀嚼,就像吃以前嚼過的甘蔗渣,糖分早已被榨干,滿嘴粗糙無口感可言。
而他跟韓韜之間的遺憾,一半是少不更事的沖動和樂觀,另一半是對于自己付出后所得結果的不滿和怨懟。他們都有改變和付出,只是對方付出的那些,不是他最需要的。
這個城市一如既往的安靜祥和,北方小城,海洋氣候,住起來的確比其他地方舒適不少。他們上學的時候這里還有著老城區(qū)的苦情味兒,市政天天挖路修管道,搞得市民怨聲載道,恨不得給馬路裝上一條拉鏈給他們用。現(xiàn)在幾年過去了,再看市區(qū)已經(jīng)是高樓林立,道路平整,規(guī)劃得當。
傅惟演驅(qū)車回家,他看這燈火通明的城市,心想什么東西都是往前走的,城市是這樣,城市里的人也是這樣。他打開車里的音樂,降下車窗,等著外面的冷風吹進來,又繞了趟遠路,直到身上的水煮魚味和心里的煩悶一塊兒吹跑,這才掉頭回家。
第二天傅惟演醒來的時候楊炯已經(jīng)出門了。昨天他到家后才想起給楊爸爸掃墓的事情,但是那時候楊炯已經(jīng)困急,他把人喊去床上睡覺,沒等問起楊炯又酣睡了過去。
桌上留了早飯,是簡單的白粥和包子,看著像是從灌湯包店里買的。白粥下面壓了張紙條,是楊炯留的,大意是他今天和楊佩瓊去辦點事,只能他自己吃早餐了。又叮囑他今天去參加婚禮的話注意看好錢包和手機,如果可能會喝酒的話最好打車去,一定注意安全。
傅惟演不覺笑笑,把紙條折起來收好,坐下吃了兩口,又不放心,問楊炯:“你在哪兒呢?”
楊炯剛正接著楊佩瓊去墓園,冬天墓園一般是六點半開門,以前他們娘倆都是最早來,今天楊佩瓊出發(fā)的有點晚,多少就有些心急。
楊炯聽到信息提示的時候瞥了一眼,開車不方便回,干脆仍繼續(xù)勸楊佩瓊道:“不會晚的,咱一定是第一個。”說完又看他媽一眼,忍不住笑道:“楊女士今天真少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