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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老爺子有煩難的事,都會在這兒坐上很久。
據秦嫂說,決意護住他們母子,不同那兩個大的來往那天,付廣攸對著一張全家福,在這把椅子上待了一天,誰都不敢靠近。
那幾年,為著把夏蕓娶進門,折騰出那么大陣仗,喊打喊殺的,連十幾歲的秦露看著都怕,那時她跟著從江南來,夜里嚇得睡不好覺,以為這深宅大院的日子,她們過不長久了,遲早要滾蛋回老家,但熬一熬,三十來年,也就這么挺過來了。
后來這個習慣又傳到付裕安身上。
做完事,他也總是坐在這兒,喝上一杯熱茶。
時常看他往樹下一待,夏蕓就對寶珠說,看你小叔叔,又跟個出家人一樣入定了,叫他都不聽。寶珠想了想,說,小叔叔應該是心不定。
有一次,夏蕓把這話告訴付裕安,他笑笑說,都跟你講了,寶珠是臉軟心慈,很多事她懶得計較,不是傻。夏蕓也點頭,這就是最難得的了。
“付總一個人坐在這兒?”趙彤不知道幾時來的,站在幾盆晚香玉旁,禮貌地朝他笑。
付裕安捏著杯沿,回了神,“您就別叫我付總了,聽得害怕。”
趙彤走過去,坐在他的對面,笑著恭維他,“中南這么大個綜合性集團,全國的省份加海外分部,從上到下,員工號稱有十來萬人,管著這么大一攤子,叫句付總有什么怕的。”
“別人叫,我該點頭,您叫,我領受不起。”付裕安重新燙了杯子,給她倒茶。
趙彤看了一眼澄澈的茶湯,“我有什么特殊的,不過是個喪偶的小商人,做點你瞧不上的生意。”
付裕安說:“您要是不知道自己特殊在哪兒,也不會趁著寶珠和媽媽不在,特地來問我的話了。”
他的眼神靜而深,看人時,不先笑,也不先說話,就這么平淡地掠過來,臉上沒有多余的神色,坐得又正,讓人覺得他的骨頭和身下的烏木一樣,硬而且韌。
到底是老爺子看重的人,托付是值得托付的,只要他肯真心對待誰。
趙彤笑了下,開門見山,“那我就不繞圈子了。我能問問,你跟寶珠,現在是什么狀態在相處?”
“她剛分手,心理上有不小的沖擊,也受到了一些傷害,您知道,我外甥不是那么的......”這是對外的說法,付裕安試圖尋找一個不至于太難堪的詞,但搜刮了半天,未果。
梁均和這個狗畜生太叫人寒心了。
幸好趙彤理解,“明白,被家里慣得不成文,你做舅舅的有心維護,也難啟齒。寶珠也跟我說了,他連脾氣都控制不好。”
不好的可不只是脾氣,寶珠這都算替他遮掩了。
付裕安說:“對,所以她不想再戀愛。我沒關系,她的態度不會影響我的恒心。”
“還是有影響的,有誰一直拿熱臉貼冷屁股,會貼得高興的?”趙彤笑笑。
兩個人各懷心事的,就這么錘死了付裕安喜歡寶珠的事實,錘得他都有些心虛。好在趙女士久于世故,是個最會給人遞臺階,也最懂看眉眼高低的。
付裕安端起茶,尷尬地喝了一口,“您比寶珠還理解我。”
“理解歸理解。”客套話說完了,趙彤推開他的茶盞,開始切入要害,“但該問清楚的,我還是要替我女兒問一問,否則走不安心的。”
付裕安點頭,一副對組織毫無保留的架勢,益發正襟危坐了,“您說。”
“我知道,你父親對你是含了大指望的,在養育層面,較你大哥大姐而言也嚴格多了。當然,你爭氣,肯上進,又有手段,我在京里這幾天,見了不少老朋友,提起我小姨的兒子,都是贊不絕口。”趙彤先褒揚他一番。
付裕安抬了抬手,“好了,無關緊要的話,您不必說了。”
趙彤點頭,“那么你的婚事?我想,姨父心目中較為理想的兒媳婦,不會是我家寶珠。”
“的確不是。”付裕安不想扯謊,他說,“我父親有另外的人選,但那是他的意愿。”
“他的意愿。”趙彤咀嚼這四個字,分量太重了,“他的意愿,會成為你家每個人行動的目標,甚至準繩。你大哥乃至你大姐,哪一個婚嫁不是聽他發號施令,他不點頭,再要好的對象也不敢牽到家里來。有這么個呼風喚雨的爹,誰做事敢不揣度他心思?不過,你又拿什么跟我保證,你付三是不一樣的?”
人心會變,所有情分講到底,都能用這句話概括。
趙彤也明白這個道理,但她就是想聽聽付裕安的說法,哪怕明知他正處在癡情的當口。她只是要他一個允諾。就算將來他做不到了,想起今時今日,也能念及己身之過,對寶珠有份遷就在。
寶珠年紀還小,她不明白,像他們這種位高權重的男人,一輩子能拿出的真心太少,來得快,去得也快,像酬酢里的煙酒氣,也許睡上一夜就散了。
來日若沒有了愛,有愧悔,有懊惱也是一樣的,她要是聰明,就該知道,把這一點情牢牢抓在手里,也夠她在京里橫著走了。
“我不知道對于您來說,怎樣的保證才是牢固的。”付裕安鄭重不過的口吻,“但我就一句話,只要我還活著,有一口氣在,就不會讓寶珠受我家任何一個人的委屈,哪怕我最后還是沒有福分,不能娶她。”
他沒有信誓旦旦,也沒說一輩子如何如何這種違背人類天性的大話,只跟自己保證不叫寶珠受委屈,反而有幾分腳踏實地的誠意。
“好。”趙彤有些動容地點頭,“你知道她不能再受委屈就好。”
付裕安往爐子里夾了塊龍眼炭,“我照顧了她三年,她的不易,她對自我感受的壓抑,她在花滑上下的苦功,我比誰都清楚。”
虧欠女兒的話,趙彤肚子里有一車。
她有時從紐約回到溫哥華,躺在結婚的那張大床上,悲從中來地想起死鬼丈夫,但凡他多活幾年也好,跟她在教養孩子上打個配合,一個唱紅一個唱白,寶珠的童年都能幸福健全點,承受的就不止是責罵和規訓,那么她今天就不會是這樣的個性。
可她就一個人,總不能精神分裂地嚴苛完,轉頭又去演慈母。
到了亡夫的墓前,趙彤總忍不住要哭一場,啐他幾句,說你真是舒服,眼一閉,腿一蹬,丟下我們娘倆就走了,讓我一個人拉扯大她,吹了多少冷風,受了多少白眼。
只是沒想到,今天她居然有機會說出這些話,對著一個毫不相干的付裕安。
趙彤的嘴唇掣動了一下,“這是我的問題,在我對她的養育模式里,好孩子的標準是很明確的,聽話,完成學校的功課,認真訓練花滑,比賽拿到前三名。她現在這個懂事的模樣,就是被好孩子的頭銜,長期馴化的結果。”
“是。”付裕安提起來也難受,皺了皺眉,“寶珠每次出現失誤,都不用等教練來說,自己心里批評的聲音都夠淹沒她了,也從來沒見過她對其他人有憤怒或不滿,都是在習慣性地忍讓。”
趙彤深吸了口氣,睫毛在樹影里抖了抖,“我、我做得不好。遠的不比,你就看她小姑姑,那是什么千金小姐的氣派,她身上那種自主性和配得感,都要高到天上去了,做生意也是敢想敢干,頭腦清楚,你說她家那個小謝,出身和地位都不低吧,到她面前一樣是下酒菜!隨她怎么發落,半句怨言都沒有的。沒說的,人家就有這份全憑自己高興的底氣。”
原來老謝在岳母們那邊,有這么高的社會評價啊,怪不得那么愿意裝孫子,有機會倒要向他取取經,看怎么哄長輩們歡喜。
付裕安低頭笑了下,他伸出手,拍掉一片落在膝頭的綠葉,抬頭時,正式又謹慎地告訴趙彤,“這我跟您保證,顧季桐有的,寶珠將來都會有,只多不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