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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十六歲拿下冠軍,收獲了巨大的榮譽和聲望后,媽媽便不再疾言厲色。
仿佛她一夜成人,能在賽場上取得好成績,在花滑界有了一席之地,也就能平衡好人生,處理好情緒。
但事實是,學習的壓力,極端的體重控制要求,技術難度提升的困境,負面輿論的影響,所有這些加在一起,常讓寶珠覺得生活一團糟。
“寶珠?”旁邊的房間陽臺上,傳來付叔叔的詢問。
寶珠太投入地想自己的事,沒看見他也在。
他們的房間是連著的,兩個凸出的半圓露臺中間,只隔了一摞書的距離。
從進了臥室,付裕安就一直站在這里,像犯了錯在自罰。
他沒有用煙草和酒精讓自己平靜的習慣,那不過是縱欲的借口。
真正能夠控制思維的,只有思維本身,除非解開這個關竅,否則別想抽身。
聽見隔壁的開門聲,付裕安搭在欄桿上的指骨收緊了。
他本來想走開,不愿在這種時候,再度與女主人公碰面,會讓他愈加煩亂。
但看寶珠面色凝重,在月色下長吁短嘆,付裕安又不放心了,挪不動腳。
“小叔叔。”寶珠輕輕地叫他。
不知道為什么,付裕安聽上去,感覺她很累,累得要哭出來。
他不由地放低了聲音,應了句,“這幾天訓練成果不理想?”
剛才的跨國電話,被風吹過來一些斷續的信息。
她無法專心訓練,不會是因為他這半個月的避而不見吧?
那他真的該死,做了個無比錯誤的決定。
寶珠嗯了聲,“三接三老失誤,我越跳越差了。”
付裕安說:“不差,狀態有起有落,很正常的。不要有心理壓力,要相信你能跳出來這個水平,別貶低自己。”
寶珠接話道,“我也不想貶低自己,但教練的眼神,她那么看我......我覺得我好失敗。”
“還是上次世錦賽的坎兒沒過。”付裕安分析原因,“一到這個動作,手和腳就像被捆住了,放不開,特別想向教練證明自己可以,但越急越亂,越亂腦子就越拋錨,一走神就摔了,是嗎?”
她眨了眨眼,朝他點頭,睫毛上已經有了濕意。
好怪,近年來越來越怪。
也許是隔得遠,很多和媽媽說不出來的話,都能跟小叔叔講。
而且他的話都很貼合落地,讓她鼻頭發酸。
庭中月光和樹枝交雜,天熱了,風也不肯爽快地吹,老玉蘭的葉子沙啦響著,花影覆在她的臉上,他的身上。
空氣里有粘稠的東西在生長,月色下拉出細亮的銀絲。
付裕安喉結動了動,他居然想伸手,去揩掉她眼瞼上的淚珠。
他在心里罵,日常訓練而已,她們教練上什么高度?把小姑娘弄成這樣。
況且什么叫失敗?
失敗本身就是個偽概念,它被發明出來,完全就是為了打壓個人意愿,把人困在績效模式里。
他忍了忍,索性背著手,不讓自己亂動。
不管什么場景之下,擦淚這個舉動都太曖昧。
付裕安說:“無論做什么,都有不斷試錯的權利,你小時候拿不穩杯子,打翻牛奶,沒人會說你失敗,怎么在冰上跌個兩跤,就要面對這么多指責?根本原因就在于,教練把你預設成完美的,把你當永不犯錯的執行者。”
頓了會兒,他又說:“但你不要去限制自己,你只是在進步而已,不要被他們的目光干擾,按你的步驟來。寶珠,你是有實力的,只是不夠穩定,滑冰那么大的運動強度,你的左腳帶著傷,還要一刻不停地兼顧藝術表達,身體素質和意志力,都遠遠超過了普通人。”
寶珠抹了下眼睛,用她不流利的中文,真和他講起難關,“所有人都有傷,不止是我,傷痛有大有小,但大家都在堅持。從小到大,訓練都很殘酷的,簡直是地獄模式,報廢了一批人,又換另一批人。”
“報廢?”付裕安為她天真,又精準到可怕的用詞痛心。
“對啊。”寶珠說,“和我一起練花滑的,現在都不再參加比賽了。我在加拿大有個朋友,叫minnie,她天賦高,基本功很好,訓練量非常大,比我更先完成axel三周的學習,有時還能跳出四周。我們都覺得,她將來一定會站在冬奧會的領獎臺上。”
這么說,事情一定往不利的方向發展了。
付裕安問:“出什么變故了?”
寶珠搖頭,“沒有,她只是正常地長大,經歷了一個青春期,身高和體重都開始增長,骨盆變寬,之前能夠輕松完成的跳躍,忽然變得很吃力,她不斷地調整。有一次我去冰場,看見她沮喪地趴在冰面上,哭著對我說,她的身體變得好陌生,跳不出之前的周數,也轉不了圈。”
付裕安由人及她,“那你呢?發育關是怎么過來?”
寶珠說:“只能在營養管理上做得更精細。那個時候媽媽很緊張,我的教練團隊密切監控我的身高、肌肉量、骨齡和激素水平變化,預測生長高峰什么時候來,好提前做出相應的調整。”
“我不是問團隊,我是問你。”付裕安望著她,“你的心理,你的狀態。”
她轉過脖子,忽然看定付裕安,“我也很害怕,小叔叔。教練讓我少吃少睡,避免長得太高,我半夜起來看動漫,撐著不敢睡太久,也不能長時間思考,思考會讓人變餓,餓了又會想吃東西。”
付裕安問:“長期這樣下去,身體沒有出問題?”
她扯了扯唇角,“有,我得過很長時間的厭食癥。”
“現在也有進食障礙。”付裕安擔心地說,“挑食,偏食,飲食不規律,我早說了,你的身體還要調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