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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凈的翠綠掛在黑壓壓的老樹干上,雨色氤氳下,天空有如一張大綠紙滃染,滿紙的烏云濁霧。
白老爺方才親眼看到了太子殿下和懷珠隔窗打啵兒,老臉羞得通紅,驚嘆于太子殿下竟對懷珠如此濃情蜜意,半刻都離不開。
一路上白老爺沒少責備懷珠,怪罪懷珠不識好歹,還敢給殿下臉色看。
懷珠充耳不聞,見白家門前懸了白紙燈籠報喪,門樓磚雕一如往昔,雕刻梅蘭竹菊,恍惚間陣陣清風把泥土清新的芳香送來,有些觸景生情。
她一開始去承恩寺佛經會的目的,就是順理成章聽到白老太太的死訊,進而正當理由擺脫陸令姜,然過程卻一波三折。
幸而,她最終做到了。
她已走出了那座困頓的牢籠,嘗到了自由的味道,心情也似雨過天青的明朗。
昔年在太子別院活得抑郁,事事處于他的掌控之下,宛若似行尸走肉,現在自己也能獨立了。
癰疽祛身,迎來新生。
人之將死,卻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出善。
陸令姜再度笑啟,神色篤定。禁不住側頭咳嗽兩聲,氣息微弱??伤幢阍傥⑷酰挥羞€喘氣一天,她就永遠斗不過他。
陰陽為炭兮,以萬物為銅。
萬物在這天地之間,受烈火炙烤鍛煉,何人又不受制于人。
“委屈你了?!彼钌顡ё∷磸蛽彡磸偷狼?,意志卻沒一絲一毫的改變。
第148章
缺憾
圣上龍體抱恙,朝臣齊齊上諫早立儲君之事,一旦山陵崩塌,保證江山后繼有人。御座上的人卻不為所動,只說一切自有安排,是為秘密暫不可對外公開。
宮中諸位太醫日以繼夜翻看古醫書,尋求為圣上解毒之法。傅青則負責安定內外朝堂,揪出蠢蠢欲動的勢力。盛少暄則四處尋找云游四海的蓮生大師,急急似熱鍋上的螞蟻。
整個皇宮都陷入一種慌悸之中,唯陛下對生死之事看得很淡,每日依舊正常上下朝,有時深夜孤燈一盞,伏案燈影幢幢,清幽的身形面對成山成堆的奏折,不知疲倦,莫名溢出幾分伶仃之感。
白老爺忌憚著許信翎和懷珠的私情,并不十分歡迎許信翎,也不想和許家結交。幸好如今東宮的衛兵撤掉了,否則叫太子殿下知道,又一場塌天大禍。
許信翎入了白家門,倒也不曾僭越,每每只暗中與懷珠在垂花門前的慈姥竹林前會面,兩人的話頭淺嘗輒止。
白懷安年幼,見許信翎長相駿雅,清硬不折,對許信翎的好感實多于太子殿下,愿主動和許信翎玩耍親近。
許信翎哄著懷安,問懷珠:“如今白家的喪事也了了,你什么時候走?”
隨即意識到這話問得不對,懷珠的一言一行都掌握在那人手中,為人妾室,逼不得已,這些事恐怕不是她能決定的。
糾結半晌,低聲道,“……他是太子,只手遮天。在臨邑呆著沒有未來,莫如離開,尋個江南小鎮自謀生路?!?
懷珠道:“許公子說笑了?!?
許信翎肅了肅眉,哄懷安先到一邊玩去,近身過來秘密道:“如你愿意,葭月十六到城外大佛湖去,只帶一些細軟即可,我安排你遠走高飛、隱姓埋名?!?
大佛湖有些耳熟,位于香火繁盛的承恩寺一帶,名字帶有禪意色彩。
此事非同小可,遠走高飛固然能一了百了,可風險也是極高的。萬一被抓回來,依陸令姜的狠毒個性,別說折磨死她,連許信翎都會被牽連。
許信翎知她顧慮,自己也沒必勝太子的把握。太子如今有監國大權,手底下北鎮撫司的勢力手眼通天,遍布天下,而他遠沒那么大的權勢。
許信翎道:“還在籌謀階段,只是問問你的意思。這樣,無論你去不去,葭月十六我都會安排人在大佛湖接應你……”
話沒說完,忽聽得慈姥林后有窸窸窣窣的動靜,許信翎喝了句“誰”,卻是畫嬈畏畏縮縮地出來。
“姑娘?!?
畫嬈奔到了懷珠身后,神情異樣,顯然聽到了兩人的謀劃。
許信翎知畫嬈是懷珠的自己人,松了口氣。畫嬈身為陸令姜的手下能忠心為懷珠做事,著實難得,若換了別人聽去恐怕他們已死無葬身之地。
當下不宜多言,白家眼線太多,許信翎朝懷珠拜了拜,改日再行細談。
畫嬈目送許信翎走了,道:“……姑娘不必擔憂,奴婢自當死守秘密。可姑娘真要聽許公子的,遠走高飛嗎?許公子上有雙親要奉養,不可能和您一起的,最多是安排您自己走。姑娘可要為懷安小公子考慮考慮,您一走,小公子必會受遷怒的。”
懷珠看著地上劈竹練勁兒的白懷安,百憂如草,擺了擺手,暫不提此事。
但她也清楚,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廟,陸令姜早晚會接她回去的。
她早晚得和陸令姜來個徹底了斷。
……
隔日冬雪紛紛,懷珠帶懷安出去賞綠梅,向白老爺告假,畫嬈也陪同著。
集賢樓近來有好幾出一百多折的大戲上演,到地兒見到許信翎,畫嬈才驚訝地發現——原來她家小姐主要目的不是看戲,而是和許公子商量遠走高飛之事。
畫嬈登時色變,顯得極為恐慌。
懷珠特意沒和許信翎約在太清樓,因曾在太清樓偶遇過一次陸令姜,知那里也是陸令姜常去之處,才會面在了集賢樓。
幾人選在了三樓角落的位置,一整層都無人,恰能賞到樓下大戲。
臺上,正是一出《楊門女將》,女將領的背靠四盞旗,頭飾七星額子,脖系彩球,頭上兩只翎子一甩一甩的,十分英氣傳神,唱腔有點像名角兒小玉堂春。
懷安拍手大聲叫好,許信翎叫懷安小聲些,拿出事先的小禮物。前些天他也送了懷珠一枚觀音墜,問懷珠為何不戴。
懷珠躊躇難言,那只觀音墜早落于陸令姜之手,只得推搪說弄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