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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蘇嚇了一跳,驚訝之意溢于言表,蹲地上撿碎片:“您瘋了,奴婢只是一時氣話,您雕了好幾天的,怎么真摔碎了?您這么做給誰臉色看,怨懟太子殿下嗎?”
懷珠道:“氣話,你也知道你是奴婢,配說氣話?”
這話夾槍帶棒,晚蘇一凜,白懷珠平日軟軟弱弱,生一遭病脾氣倒大了,拿腔作勢當(dāng)起主人來。
懷珠知這婢子的心思,穿銀朱色戲服獻(xiàn)唱就是此人的主意,暗地想爬上太子的榻,自己挨過她多少口頭欺負(fù)。
晚蘇頓了頓,暫時揭過上個話頭,換回笑臉幫著梳墨色的頭發(fā),“姑娘莫氣惱,剛剛東宮傳話說太子殿下已來看您了。姑娘病了一天一夜,得抓緊這次機(jī)會,多抹些胭脂遮遮病容,才得殿下歡喜。”
懷珠低聲道:“他來關(guān)我的事。”
晚蘇又一愣,還沒等繼續(xù)開口,聽?wèi)阎榱侠砟羌皲蹁醯你y朱色嫁衣:“你告訴他我還病著,這個也拿出去燒掉。”
“姑娘……”
晚蘇徹底懵,疑惑白懷珠吃錯藥,還是大病一場壞了腦子。
一針一線繡的戲服,竟說燒了。
往日聽說太子殿下要來,白懷珠提前兩三次時辰央她們幫她上妝,歡歡喜喜準(zhǔn)備飯菜等著,今日卻逆情轉(zhuǎn)性六親不認(rèn)?
懷珠徑直回榻上睡了。
晚蘇唏噓,白懷珠從前都被太子殿下捧在手心縱著,這次僅僅受了點打擊,就像一具燒焦的死灰,不管不顧,怨懟太子殿下,破罐破摔,當(dāng)真是自己作。
霪雨之秋,蛛絲似的雨腳下得遍地潮濕,稀疏又暗淡的星光,室內(nèi)姜黃色的耿耿殘燈,壓抑著一層令人窒息的倦意。
入睡沒多久雨水便大了,肥大的蕉葉發(fā)出噼里啪啦的動靜,在風(fēng)雨中飄搖戰(zhàn)栗。室內(nèi)燈燭全滅,月光像一層黑紗。
這樣孤寂的夜懷珠曾熬過無數(shù)個,當(dāng)時盼著有那人在側(cè),現(xiàn)在卻巴不得清凈。
朦朧中感到一雙手輕輕覆上自己的身體,熟悉的溫度游走:“睡得這樣早?”
懷珠微怔,隨即觸電般縮回身子,前世慘死時的情景一幕幕浮現(xiàn)于眼前。
這嗓音化成灰她都認(rèn)識。
對方卻抓她腳踝拖到身下,輕易圈住了腰,笑笑:“害怕做什么,是我。”
隨即一枝燈燭亮了。
朦朦朧朧的光。
黑暗的大雨嘩啦嘩啦地下。
陸令姜的五官顯露出來,斯斯文文的面皮,微微上挑狹長風(fēng)流的仙鶴眼,三眼白,還有他下淚堂那標(biāo)志性一粒黑痣。
他重復(fù)了遍:“是我。”
再見熟悉的眉眼,懷珠呼吸沉重。
陸令姜臉頰被燭光映得暖黃色,“哭了?聽下人說你發(fā)燒病著,眼睛也不大好。”
說著以指尖拭去她頰上淚痕。往常她受一點點小傷都要費心機(jī)傳到他耳中,他不堪其煩,遂這次的事一開始沒在意。
“朝上有人彈劾東宮,我才這么晚來探望你,實在對不住。”
前世他也用這樣溫淡的語氣惑她,讓她不停地心軟沉淪,終至送了性命。
懷珠欲揮開他覆在腰間的手,陸令姜卻順勢握住,試她的體溫,“頭還燒著疼嗎?”
他剛從外面過來,拇指沾了些微寒,摩挲她的頸部動脈,那感覺恍若上輩子白綾纏上脖子時。
懷珠吞咽著情緒:“不疼了。”
陸令姜莞爾說:“你這般哽咽是還怪我了,總要給你敷個止痛兩貼,見你安靜睡了才能放心。”
捎來兩劑止痛貼,揉碎藥膏,暖熱粉質(zhì)的觸感,覆在她額頭。
他虛偽得跟圣人似的,懷珠怨意洶涌,一道冰涼的雪線從胸膛升起,撇開他的手,兇狠著低聲:“用不著你管。”
空氣驟然安靜下來。陸令姜一怔,兩人莫名其妙僵持。平日懷珠都軟軟糯糯的,走路恰似弱柳扶風(fēng),哪曾這般疾言厲色。
懷珠的情緒隱沒在忽明忽暗的燭火中。
僵持半晌,她還是抽噎了下,音調(diào)微微示弱,“……對不住。前日送生辰禮被您責(zé)怪,有些傷心了。”
陸令姜咀嚼著她的話,“我知道,是我的錯。”
雨水滴滴答答自房檐落下,陰天特有的濕潤質(zhì)地,使得室內(nèi)都若有若無飄著一層凍縹色的霧氣。
這齟齬生得奇怪也不值得,陸令姜并不想和她吵,手指滴滴答答敲在她雪膚上,沒急著安置,只和她說些私閨話。
懷珠卻覺得身上一大塊附骨之疾,疼痛得很,亟需清理。
見室內(nèi)的白旃檀焚盡了,想再去續(xù)上些,趁機(jī)脫開陸令姜。
白旃檀也叫蓮花藏香,焚燒的氣味莊嚴(yán)圣潔,是佛家之香。懷珠曾跟著養(yǎng)父常年禮佛,養(yǎng)父以秘法調(diào)制此行香,日夜浸染,使懷珠身上也自帶這種味道。陸令姜向來很喜歡,說是能緩解他的頭疾。
陸令姜卻輕輕捏住肩頭,將她阻回來。懷珠一蹙,他得了她身上那股銷醉的體香鉆入肺腑,“有你,就不必焚香了。”
往日這些調(diào)情之語,她都羞羞答答地應(yīng)承,或隨他一塊笑,主動探唇過來觸他的唇瓣,兩人順勢滾到一塊去。
可今日她垂眼僵坐,臉色沒有任何波動,如罩凍霜,完全不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