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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城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面前這個樣子的恒泰,忽而便落下一滴淚。
“連姨娘,恒大爺的傷倒是不礙事,如今用了藥,只要靜養,清淡飲食就好。”
連城坐在恒泰床邊,聽著大夫說罷,才稍稍放心,差使下人帶大夫前去打點。連城手下為恒泰掖了掖被子,坐在一旁望著恒泰。自明軒死后,恒泰已然許久沒有睡得這樣安穩了,從幾日前的不睡不休,再到后面幾日好容易睡著了,卻夜夜噩夢,連續幾次夢中都驚叫著明軒的名字嚇醒過來。
連城擒著帕子為他擦著額頭上的汗珠,目中一深一淺。如今她越發分不清了,分不清他到底是個好人,還是壞人。但她唯一能看清楚的是,他對她,確實是真的好。
門外一陣叩門聲,連城放下帷帳,轉身輕著步子,開了門。但見是一位家奴立在門外。連城用手比畫在唇上,以示噤聲,復又壓低了聲音:“大爺已經歇下了。怎么了?”
“連姨娘,酒樓來了一樁大生意,得大爺親自去聊聊。”
連城一皺眉,緩緩搖搖頭道:“這不成,大爺受了傷,不休息不成。這生意能接就接,不能接就算了吧!”說話間便欲轉身回房,卻聽那家奴連連催促著——
“開門做買賣的,豈能端著架子?連姨娘,得去啊!”
連城頓了頓,才又向床榻上看了恒泰幾眼,便轉身對著那家奴點了點頭:“既是這樣,我代恒泰去談就是!”
連城回屋換了一身男裝,隨著那家奴一路出府,入到迎芳閣。只見店門剛開,小二們還在清掃著樓上,而那客人卻早早地等在了一樓的茶位上。那客人儼然是管家的模樣,年歲不大,眉眼中卻泛著精明。
連城倒也毫不發怵,嫻熟地往桌前一坐,端起茶,眼睛看向對面坐著的客人,一張口便道:“這位老板,二十桌的壽宴,二十兩銀子一桌的燕翅席,其實已經很便宜了,您全京城打聽一下,哪還有這樣的價?”
那客人搖了搖頭,努著嘴道:“不成不成,這價太高。你們迎芳閣論裝飾也好,論菜色也好,論名氣也好,都不算是一流的。四百兩銀子又不是大風刮來的,你得再實誠些,一起再少個五十兩……”
連城眉一挑,搖著扇子站起來,上上下下打量他,笑著開口介紹道:“我們酒樓用料正,南洋的燕窩,西洋的魚翅,山東的大對蝦鮮活得很!再加上本店還有名伶步老板可以當堂唱一段《麻姑獻壽》。這位老板,四百兩銀子已經是勒脖子的價了,您再砍掉五十兩,我們這生意也不好做啊!”
那客人被說得一怔,憋了口氣,還是搖頭:“一定要讓讓價,四百兩太貴了!”
方才連城雖是說得一溜溜的,卻也在邊說邊注意那客人的反應。此時,她頓了頓,不再和他爭銀子,只故作驚訝道:“喲,瞧我這腦子,才想起來,才不久步老板剛說了,他這兩日身子不舒服,要告假,只怕得兩三天不能上臺呢!”
客人一聽,忙瞪圓眼睛:“啊!步老板不唱了?這怎么可以?”
連城嘆氣,慢悠悠地喝著茶:“哎呀,人的病,聽天命,我們又怎么能管得住呢?”
那客人儼然有些心急,圍著連城好脾氣地求著:“連老板,你能不能和步老板說說,叫他千萬得在那天唱上一唱啊!否則……”
連城悶聲一哼,仍是搖著頭,無奈道:“大家開門做買賣,無非也就是混口飯吃,幫你去說說本來也是無妨的,但你這老要砍掉我五十兩,那么分到步老板手里的銀子就更少了,你叫我怎么跟人家去說?探病還得拎著禮物呢,我可張不開嘴啊!”
客人嘆了口氣,一拍大腿痛快道:“唉!不就是錢嗎?四百兩就四百兩!”
連城自茶碗里露了半雙眼睛,含笑睨著他:“只有四百兩啊?您不再添幾兩銀子?”
“連老板,我也是要回去交差的。”說著,額頭上落下汗來,一咬牙,“好吧!我一共給您四百二十兩,酒席二十桌,你可得保證步老板登臺啊!”
連城一拍手,旋即應下:“得!我必定給您辦好就是!”
那客人謝過,一路擦著汗步出迎芳閣。連城看著桌上那銀票,不由得笑了笑,聽身后家奴贊了聲:“連姨娘,你好本事啊!不但談成了生意,還多得了二十兩!可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就能摸準這家伙的脈呢?”
連城笑了笑,將銀票轉遞給掌事的,自己一路由迎芳閣走出,一路持著傘和身后的家奴解釋道:“很簡單啊!你瞧,壽宴擺上二十桌,自然是個大戶人家,但這個人對我們迎芳閣諸多挑剔,這條街面上論字號論資歷比我們好的酒樓有的是,他何必一定來我們這兒辦席呢?很簡單,那是因為我們這兒有步老板——吃著壽宴,聽著《麻姑獻壽》,那是多大的排場?所以,咱們真正的籌碼是步老板。再者,這人的氣度和裝束,一看就是個跑腿的管家,想來是他家主子想聽步老板的戲,所以才要他來我們這兒訂席。這家伙想來是要克扣幾十兩銀子,所以才和我在這兒講價。但咱們若是拿出步老板來威脅他,他一個做奴才的,又豈敢壞了主人的意思?猜到這些,他還不得乖乖掏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