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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察將軍睜開眼睛,定定地凝住他。事實的真相便是如此,是自己和杏雨貪圖富貴榮華,共同布局設(shè)計了映月,從而得到了現(xiàn)在所有的一切。也正因為如此,無論富察福晉千般萬般錯,他也會原諒她,只因他能有今日全是因為她,而這所有罪惡冤孽的始作俑者卻是自己。這許多年來,他一直在努力做一個好人,將曾經(jīng)陰暗骯臟的一面深深掩在心底。
“不!不!我不能接受!”窗外風(fēng)聲呼嘯,江逸塵的衣衫隨風(fēng)搖擺,已分不清是風(fēng)顫,還是人抖。他神情扭曲地看著富察將軍,卻落下越來越?jīng)龅臏I,仿佛極大的背叛,將他每一寸肌膚割裂,他癲狂地笑著,“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這世上最痛的背叛,莫過于一直以為堅信的東西被徹底顛覆。
富察將軍走過去,扶住他的肩,愴然地望著他:“聽干爹一句話,走吧,這里不是你該待的地方,過你自由的日子去吧。你要什么,我都給你?!?
江逸塵愣愣地仰起頭,看著他,緩緩擠出一絲古怪的笑:“你有什么是我沒有的?你有什么資格跟我談條件?”
富察將軍握緊右拳,如果他還不算老糊涂,至少知道,這天下有一件東西是面前之人拒絕不了的!面上的冷凝漸漸化為從容一笑,富察將軍忽然開了口:“天明以前,棲霞嶺,我把她送到你身邊!”
秦湘姑姑就那么不明不白地離開了,和當(dāng)年的杏雨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帶走了一切真相。連城怔怔地立在窗前,望著深藍色的湖面映照出滿府的花燈明亮。只一個不要緊的姑姑死了,府中上下連個為她燒紙的人都沒有。人命比紙薄,她終是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門聲輕響,是恒泰。連城心中一動,忙上前去門口,推開門,卻不見人影。于是向前邁了一步,卻見富察將軍站在廊下,側(cè)身看著她,他的目光無比寒冷,不似從前那般慈愛。
他身后跟隨一眾家丁,那些家丁都手持著兵器和麻袋。
“阿瑪?!边B城呆呆地喚了一聲。
只見富察將軍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聲音淡漠:“連城,你知道得太多了。”
話音剛落,連城只覺眼前一團黑暗襲來,是什么沉沉壓住了她……
“恒泰!救命!”她喚了一聲,脖頸即被人重重一擊。她意識漸不清晰,隱約中,只看到三兩個家丁模樣的人將自己抱起裝入了麻布袋中。家丁,富察府的家丁。是富察福晉嗎?她終是要對自己動手,那么……恒泰真是秦湘的親生兒子?秦湘姑姑便當(dāng)真是被她害死的。
連城似乎明白了一切,她使出了最后的氣力掙脫,口中不住地喚著“恒泰”,那些人索性就縛住她的雙臂,將她的嘴巴一并堵上。
又一記重拳落下,她的腦中開始混亂,恒泰、江逸塵、醒黛、富察福晉、秦湘姑姑,甚而還有她自己的影子,層層交疊在視線中,而后便化作一團亂麻碎去……
二
天空陰霾得似欲落下雪來。夜,黑得極早。
院落里雖不冷,卻仍顯得晦暗深沉。遙遠的東邊天際有月光鋪映,那光芒殘破清冷。恒泰披著袍衣立在窗前,臨風(fēng)而立,手中緊緊握著那只純銀蝦須鐲。他自小跟隨郭嬤嬤,又如何會不認得這鐲子的主人。這鐲子的主人是富察福晉,后又額娘賞賜給了郭嬤嬤。
轉(zhuǎn)身,他默然將鐲子放到富察福晉面前,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卻總覺得陌生。
富察福晉瞥到那只鐲子,忙將目光散開,仍是高高仰著頭:“恒泰,這只鐲子……”
“您是想說郭嬤嬤的手鐲被盜了,還是這世上有只一模一樣的?”恒泰一言截住她,似不給她繼續(xù)辯駁的機會,聲音極冷靜,“被盜不可能,為這么點銀子不值得。一模一樣的更不可能,我清晰地記得,這只手鐲您戴了十幾年,我小時候還在上面劃了一道?!?
他瞥了一眼她,卻見她放至膝前的兩袖竟是在抖,心中似有一物重重擊來,悶痛沉沉。恒泰深深吸了口冷氣,俯下身子,眼睛直直地盯住富察福晉,聲音微弱:“而且……不管哪種可能,您都不應(yīng)該這么緊張。您瞧,您的手都發(fā)抖了。”
心中緊繃的那根弦,似拉得太緊,已是斷開。富察福晉卻覺得,仿佛好多年沒有這般釋然了。如今,她不想再說一個字,只待恒泰問出他心里的話。
“福晉?!焙闾┏鲅砸粏荆⒎穷~娘,而是一聲冰冷寒涼的“福晉”。
富察福晉由這一聲聽得怔愣,悠悠地看他一眼,含住了淚。
“這里只有你我二人,請您老老實實地告訴我,我究竟是誰的兒子?”恒泰須臾不動,深深將她望進眼底。近二十年來,他第一次這樣深、這樣冷地望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