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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逸塵卻像是沒有聽見似的,已經緩緩地說起了那段,湮滅在了紅塵中的往事。
他的故事,開始于二十年前,那時候他還是個無父無母、無家可歸、只能沿街乞討的孤兒。
那天他從一個沿街賣唱的姑娘那里搶走了一把銅錢,卻被聽姑娘唱歌的路人逮住狠狠揍了一通。他只是太餓了,想要偷幾個銅板去買個熱饅頭暖暖肚子。
那群人對著他拳打腳踢,那時候小小年紀的他已經能夠明白死亡的恐懼,他想他大概會被打死吧,死了之后,像其他乞丐一樣,被拋尸荒野,尸體或者爛掉,或者被野獸吃掉。
然而在他絕望的時候,那個唱歌很好聽的姑娘開了口,她走過來拉開了還在毆打他的那些路人,她蹲下身將他抱在懷里,他仰著頭看著她好看的臉,她的眼睛很好看,尤其是陽光落在里面,就像是會發光的星星一樣。
“小女子杏雨,謝過諸位老少爺們!諸位給我捧場,又見有人偷錢,仗義相助,杏雨感激不盡。只是這孩子瞧上去也怪可憐的,想來也是饑寒所致,杏雨想要幫幫這個孩子,情愿給他些銅板,也請諸位看在杏雨的面上,就饒了他這一回吧!”她求著周圍的人放過他一馬。
人群散去了,她用溫柔清冽的嗓音問他:“小弟弟,你怎么不回家去呢?下次可不要再這樣了,遇到壞人可就糟糕了。”
他就搖了搖頭,從未覺得傷心過的他,第一次有了想哭的感覺,他委屈地搖搖頭:“我不知道要回哪里去,我沒有家啊……”
他看到那姑娘怔住了,她眼中的神色分明是慈悲和憐憫,她抬起袖子替他擦了擦臉。
“我給你上點藥吧,不然這傷也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好。”
他總是羨慕那些有爹娘的孩子,他總是無法想象出娘應該是什么樣子的。
可是看著眼前,小心翼翼地替他擦臉替他上藥的女子,大概娘親……就是這個樣子的吧?那瞬間,滿心的苦楚和無辜,全都化作了眼淚,他號啕大哭地投入她的懷中。從此以后,他不再是街上的小乞丐,他成了她的干兒子,有她一口飯就有他的一口,有她一件衣服,就凍不著他。
后來她帶著他去了富察將軍府,那里有她拜過了天地的相公。可惜那時候她的丈夫已經是個將軍了,住在將軍府中,尋常人是見不著的。
她一路賣唱,只為籌得銀子來找他,可是那一天,他們被拒之門外。
“我們將軍早就娶了尚書大人家的小姐了,你怎么可能是我們將軍的發妻呢?趕緊滾開。”那些士兵嘲笑他們,然后在這嘲笑聲里,他看到了由遠而近的香車寶馬。
他和杏雨狼狽地站在路邊,看著華貴無比的馬車被引入將軍府,他那時候才知道,原來有些人的世界,是他怎么努力都沒有辦法企及的。
不過那天,富察將軍還是來找了他們,他將他們帶到了客棧之中,他拉著杏雨的手,說著自己的無奈,說著自己的抱負,說什么一有機會便接他們回將軍府,說什么從未忘記過自己的發妻。
杏雨信了,或者說那時候的江逸塵也相信了。
杏雨為了不耽擱富察將軍的前程,相信他許的那個虛幻的未來,帶著江逸塵踏上了返回家鄉的路。
故事到了這里,或者如果沒有那樣的意外,他的人生也不會變成這樣。就算富察將軍不認他們也沒有關系,他會照顧杏雨,在一個無名小村里伴她終老,或者他會娶一房妻子,相貌平平但性子溫婉,可能還會有一兩個孩子。
可惜凡事如果都盡如人意,那么他也不會成為手染鮮血的匪寨頭子了。
那天將軍并沒有來送他們,而是隨便差遣了個士兵來,說是將軍夫人知道了他們的存在,正在大鬧,將軍走不開無法來送他們。
杏雨那時候還是滿心地為將軍著想,她說:“務必要保全將軍的前程啊!勞煩你和將軍說,就說我們等多久都成,只要不耽擱他的事情。”
然后她就帶著他上了船,船到江心,艄公卻忽然拔下了船上的一個塞子,跟著就跳下水去。
江逸塵永遠都不會忘記他說的那句話,他說:“對不起了!我這也是奉命行事,冤有頭,債有主,實在是你們的存在妨礙了人家,這才派我來送你們上路!你們若是告到了陰司衙門,可不要怪我啊!”
接著便是漫天的大水,他用力地拉著杏雨,可是水流那樣湍急。
那天的江水有多冷,那天他們在江面上喊得有多用力多絕望,那么大概他對富察將軍的恨便有多深。
后來他和杏雨被匪寨的大當家救了上來,可惜杏雨已經沒有了呼吸。
無論他怎么喊怎么搖,她也沒有睜開眼睛過。
他恨,他痛,可是他無能為力。
那時候將他從江水里救上來的大當家對他說:“男子大丈夫,只能流血,不會流淚。要有什么委屈,就拿刀子說話——今后你就跟著我,記住!以后不可以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