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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挺疑惑,問阿婆:“都過去這么多年了,房子還在嗎?”
阿婆故弄玄虛地笑笑,說去看看吧。
越往里走我越稀奇,幾十年過去,這條街雖然荒敗了些,房屋倒是保存得極其完整,里頭似乎還住著人。
阿婆在86號的門牌處停下,掏出了連阿公都驚訝的鑰匙,然后推開了暗紅漆的宅門,屋里的景象就這么赤剌剌地呈現在眼前。
院子里的草有半個人那么高,別說路了,就是屋子都看不見??墒前⑵胚€是牽著阿公的手,踩出了一條路來。
很奇怪,我跟著阿婆的腳印走過去時,腦海里竟然自動描繪出了他們年輕時的景象。
時間居然把三代人的人生連結在了一起。
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我終于看清了這座老宅的真實面貌,我那時唯一的想法就是母親果真沒有騙我,阿公的出身當真非富即貴,這房子絕對是祖宅一樣的存在了。
總而言之,阿公和阿婆就在惠北西街重新住了下來,而我作為準大一新生,只有在周末或者節假日的時候才會過來蹭幾頓飯。
在惠北西街的日子無疑是阿公人生尾上最快樂的時光,可能是沒有想到幾十年過去,自己還會有機會重回原住所。
落葉歸根,是每個中國人刻在骨子里的情懷和信仰。
阿婆了解阿公,即便對當年發生的事再恨,無論如何人都還是要回到最初的地方。
如果可以,我想向上帝祈禱,讓阿公住在這的時間能久一點。
我們所有人都知道,這些年阿公雖然看上去身體在好轉,其實人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階段,連阿公自己都清楚他沒有多少時間了。只是沒有一個人敢提起,尤其是在阿婆面前。
阿公最后一次病危通知是在舊歷新年的前夕,他在惠北西街住了小半年,卻無緣在這里過完一個新年。
那是個飄雪的冬天,帝京城的紅墻黃瓦上添了一層新雪,而阿公在這場大雪里徹底離開了我們,從此長眠于這座城市。
阿公離世之后,母親怕阿婆睹物思人堅持要帶她回日內瓦,阿婆卻不愿意,寧愿固守著一座空宅。母親實在是接受不了接二連三的親人離世,為了更好地照顧阿婆,于是和父親一起辭了日內瓦的工作回到帝京。
阿婆的眼睛在阿公葬禮那次哭傷了,很長一段時間她都處在失明狀態,身體也大不如從前,我們都以為她熬不過這一次了,可她堅持下來了,只不過眼睛再也恢復不到從前。慶幸的是,她心態樂觀,在醫生的治療下,竟然也能看清一些東西。
近些年,她開始讓我整理阿公生前留下的東西,讀到阿公從前寫給她的信時會淚流不止,然后抱著那堆泛黃的紙張在書房里坐一個下午。
有一次我推門進去,看見她閉著眼靠在躺椅上,手里緊緊抓著阿公的信。我拿了條毛毯上前,她卻睜開眼,迷糊迷糊說了一句:“孟見清,你來了啊。”
我心中很不是滋味,朝她搖了搖頭,輕聲說:“阿婆,我是阿禹?!?
她愣了愣,像是突然反應過來,喃喃自語,“哦,是阿禹啊,原來是阿禹啊......”
漸漸地,她又閉上了眼。
我替她蓋好毛毯,關門時聽到她夢中一句囈語。
——你怎么不繼續做我的退路了。
阿公在病床上說的最后一句話就是:阿寧,我再也做不了你的退路了。
那個時候我就知道,阿公阿婆一定愛慘了彼此。
......
阿公離世的七年后,阿婆也在她此生最愛的人與世長絕的同個年紀,選擇和這個世界訣別。
阿婆走得時候非常平靜,生前沒有受過太多病創,離世的前一天晚上,我們還在商量著過年要去大西北追日落,但我們都沒有太多遺憾,因為這一次她終于可以去找她的愛人了。
我堅信,奈何橋上,長明燈不會滅,阿公一定在等著阿婆,他們的愛情也永遠不會進入永夜。
而我唯一可親可敬的阿婆——沈宴寧女士,這位生前為翻譯付出半輩子心血的優秀的聯合國譯員,死后的墓志銘上也只是留了“孟見清之妻”幾個字。
但若是人生重開,她依然會不懼風雨,一直勇往直前。
而孟見清將永遠是她的退路。
第69章 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