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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她才是那個冒然造訪的客人,可一眾人圍坐在一起,主家的人看起來似乎比她還要局促。要說他們只把她當作了孟見清的女秘書,偏偏又給了她最周到的禮賓待遇。
再看葉家夫婦兩人對孟見清的態度全然不像是對著自己親外甥,表里雖然親和,但話里話外總透著點恭敬和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生分。
還有孟見清那位外祖。
他們坐在這兒那么久也沒有看到他的身影,剛剛還是他催促著他們趕緊進屋。
總之這一家子人看著太奇怪了。
沈宴寧低著頭,心里百轉千回。
晚飯是和葉家一起吃的,也是在這個時候,孟見清的外祖由人扶著從二樓顫巍巍下來。
他的背佝僂得很厲害,每下一步樓梯人都要抖幾抖,望向他們的眼神,時而清醒時而混濁。
沈宴寧才發現他外祖有阿爾茲海默癥,大部分時候都不太認人,卻認得孟見清,拄著拐杖走過去的那幾步格外精神抖擻,還能扯著嗓子罵:“臭小子,你還知道回家?。 ?
黃花梨木的拐杖就這么砸在孟見清身上,他一聲沒吭,反而笑嘻嘻地把頭蹭過去。
老人家哪真舍得打,不過是做做樣子而已,于是像小時候那樣拍著他的背,眼神直直地看向窗外,良久,喃喃道:“雪都下這么大了......”
許久他轉過身,表情有些迷茫:“......廷言怎么還不回家?”
孟見清的身體一僵。
老人像是想到什么,突然往后退了一步,看著他,無措茫然地像個孩子,急急地說:“不好意思啊,我認錯人了,你不是我孫子......你不是我孫子......”
他越說越激動,一遍遍重復著,說到后來,開始大口大口喘氣。
葉家的人見狀,連忙喊來家庭醫生。
這樣的情況顯然已經處理過很多次了,家庭醫生熟練地將他拉到一旁坐下,極有耐心地安撫他的情緒。
老爺子一點點平緩下來,意識卻依舊不清,嘴里念叨:“你不是我孫子。我們家廷言還要再黑一點......他當兵的......這么白是要被營長罵的......”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任何人都進不去,孤寂得讓人不忍心打擾。
忽然,他那張滿是褶皺的臉上老淚縱橫,聲音凄厲而顫抖:“我孫子死了,我女兒也死了,外孫也死了,都死了......”
窗外的雪靜靜地下著,院子一片白,聽不到一點聲音。屋子里柴木噼里啪啦地燃著,有人在低低地抽泣。
壁爐上方的壁龕里掛著一張黑白相片,里面的人頭戴一頂軍帽,沿下眉眼清朗,明亮的眼睛里盛著熱血和堅定。
這個冬天注定是凄愴而鮮艷的。
沈宴寧目睹了一場悲慟的失親之痛,她無法徹底感同身受,因而在這一群觸目傷懷的人眼中顯得或許有些漠然,但至少是有過動容的。
相較之下,與之有血緣關系的孟見清則表現得太過于平靜了些,平靜地起身,平靜地告別。
離開葉宅時,葉昭顏因為悲傷過度沒有前來相送。大雪盈尺的門口,孟見清的舅母紅著眼眶,風將她梳得一絲不茍的發絲吹亂,她哽咽著說:“見清,帝京離多倫多太遠,以后不要再費精力飛來了,我們現在都很好?!?
那日的風雪太大,將院子里半棵樹吹倒,沈宴寧只聽到他一句很輕的聲音陷在雪地里。
“好?!?
得到這么一句回答,她似乎整個人都松弛下來,臉上真正流露出了長輩對小輩的笑意,衷愿地祝福他覓得良人,前塵似錦。
多倫多的黃昏,寒風陣陣,雪花飄灑,遠處教堂里傳來悠悠的鐘聲,毫無破綻的雪地里留下一串大小不一的腳印。
沈宴寧笨拙地上前,拍拍他的背。
孟見清轉身,疑惑。
她張開雙臂,笑得燦爛,“孟見清,你冷不冷呀?要不要抱一抱?”
孟見清強壓著嘴角笑容說不冷。
“可是我好冷呀?!彼茄b瘋賣傻的高手,在這方面始終技高一籌,直愣愣地撲進他懷里,將他一整個熊抱,“這么冷的天還是要抱著暖和?!?
孟見清一時沒站穩,兩個人齊齊倒在雪地里。
沒有過這么傻的時候。
他這么想著,卻沒有起來,望著天,看見一只鳥起落。
濕冷的雪開始滲進衣服里,忽而,他抬起她的手背吻了一下。
“阿寧,我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