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得夕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第34章 在稻田
在稻田 稻谷與死生
風又一次吹過她們耳際。
自行車在路上飛馳。孤兒院門前的這條路不是正經的國道, 很少有汽車開過,此刻在路上只能看見筆直的道路,一路延伸向遠方。
夏潮握著把手, 輕快地踩著。一切的景象都像浮光掠影,迅速地靠近, 又在一瞬間被拋到身后。
她們掠過玉米地、掠過水稻田、掠過田間地頭一棟棟低矮的小磚房, 還有站在路邊靜默反芻的老黃牛。太陽又往西沉了一點。現在,天地終于有了傍晚的感覺, 晚霞鋪在西天之上, 盛大絢麗,灼灼照眼,那樣濃烈的紅色, 一時竟比白晝還要明亮燦爛。
而一望無垠的玉米地和稻田,在這燦爛的晚霞中靜默著, 只有風吹過時, 能聽見一陣清脆的沙沙聲。稻浪隨著風一層層鋪向遠方,仿佛這一條飛馳的路不會有盡頭。
這是平原很少看見的景象。
過去在孤兒院的十數年, 因為生病,她熟悉的只有院子里那一方狹窄的藍天。平原坐在后座上, 仰頭看著這一切, 卻忽然聽見前座傳來夏潮的聲音。
“平原, ”她說, 象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把手伸進我的口袋,我有東西想要給你。”
是什麼?
平原想問,但最后并沒有開口。她依言將手伸過去,再拿出來時手上便多了一只竹蜻蜓。
說是竹蜻蜓, 其實它更像一片葉子。一張碧綠的香樟樹葉被她細致地撕成兩半,流露清香,細長的葉梗翻折,卡在葉片中間,一抽,就變成了一只最簡單的葉子蜻蜓。
也不知她是什麼時候做的。
“surprise!”夏潮笑起來,聲音清冷甘洌,像吃完薄荷糖后喝的第一口水,“夏玲教的,小時候經常做這個玩,一直想要做給你看看。”
很精巧的小玩意兒。碧綠鮮脆,被她捻在指尖,振翅欲飛,像八歲那年停在院門外的那一只真正的蜻蜓。平原望著它,眼睛里流出微笑,嘴上卻故意問:“這能飛嗎?”
“當然能了!”看不見她的神情,夏潮果然著急起來,“現在風正大,你把它放在手里,一搓就能起飛了!”
平原感覺自己又笑了。多奇怪啊,這個暑假才過半,她笑的次數,仿佛比她前半生加起來還要多。
她當然是知道能飛起來的,這樣快的速度,這樣疾馳的風,隨便一片葉子都能在風中飛舞,更何況是蜻蜓。
但她偏偏不說,只給夏潮一個單音節:“嗯。”
那枚小小的葉子蜻蜓被她捏在手里,香樟葉的表面有一種獨特的光澤,像打了蠟,她用指尖碰了碰被夏潮撕開的葉沿,聞到清香,才將它放在掌心,輕輕一搓,看著它滴溜溜地打著旋,飛到天空去。
一切忽然都變得很安靜。
天地開闊,萬物疏朗,風灌進衣擺,將她的白襯衫鼓起,如隨時要起飛的銀白色風帆。
她忽然在這一刻聽見了自己的心跳。人的一顆心臟,在這浩大的天地間如一片葉子般渺小。平原垂下眼,忽然扶住夏潮的腰,低聲道:“慢一點。”
怎麼了?夏潮下意識地放慢了速度,正想回頭問,卻忽然感覺自行車輕輕一晃,是平原在后座站了起來。
“別動。”
這句話是平原說的。她踩著后座的腳踏,扶住夏潮的肩膀,微微向前傾身,然后,輪到她給夏潮塞了藍牙耳機。
輕柔的音樂在耳機里流淌出來,打著旋鉆進耳朵。
“披頭士的老歌,”平原說,另一個耳機大概現在就呆在她的耳朵里,夏潮望著前方,聽見平原低聲說,“我小時候經常聽這首。”
“因為那個時候沒有隨身聽,只能聽孤兒院老師的收音機,”她微微笑,“那時英語也沒學,詞也聽不懂,只會跟著旋律哼歌。”
《yesterday once more》當然也是其中一首。夏潮輕輕想,又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難怪平原總是聽老歌。
“我也喜歡這一首,”她低聲說,“初中英語老師愛放的。”
老師的品味總是容易被學生瞧不上,因為她們在課堂上放的東西往往都保守又確定,總被年輕人嘲笑是老掉牙。
但夏潮唯獨喜歡這一首歌。
“想家的時候我就會聽。”她道。
“我也是。”
“想媽媽的時候也會聽。”
“嗯。”
說完這一句,她們便不再說話了。天地間再一次沉入寂靜,過了一會兒,夏潮聽見平原的聲音,那麼輕,象是終于下定了什麼決心。
“夏玲……我是說,我媽,她最后還好嗎?”
而夏潮輕聲說:“她……還好。”
“她是乳腺癌晚期了,”她低聲道,“發現得太晚,轉移得厲害,做了一次手術之后又復發了,病竈到了骨髓,藥石無醫。”
“放療很痛苦,掉光了頭發,還……還有很多并發癥,卻只能延緩進程。她說,如果注定治不好,那她不想再做手術了,也不想最后喪失機能,還要被切開氣管搶救,白白拖著,受盡痛苦。”
“所以,最后和醫生討論之后,我們選擇了保守治療。借來做第二次手術的錢,用來給夏玲住盡量好的病房,還有用盡量好的靶向藥。”
“最后她走得不算痛苦。用了鎮痛劑,所以沒有痛。”她低聲說,“特別是最后她找到你了,走的時候,她是有笑容的。”
“你的出現,是她的安慰。”
夏潮柔聲說,真心實意。
其實她略去了很多痛苦的細節。關于欠債、關于放棄第二次手術,化療遠比她簡單略過的幾個字要痛苦,它不但會讓人頭發掉光,還會讓接受照射的皮膚都一層層龜裂潰爛,一直爛到身體里去。
而一支豆奶大小的靶向藥,價格則高達兩三萬塊錢。有些特殊的藥還沒入醫保,但是,你卻不得不咬著牙用,因為它是那麼的有效,透明的藥水點點滴滴從輸液管流進身體,指標一夜之間就能恢復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