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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考得好,”象是看透了她內心的想法,平原施施然地說,“這可不等于乖乖女。”
“我高中違反的校規可是多了去。”
她說,聲音慢條斯理。
夏潮都不敢想,如果是真的話,對上平原這種人,她的老師會有多七竅生煙。
于是夏潮也忍不住笑起來,問:“比如?”
或許連夏潮自己都沒有發現,她的聲音有點好奇,又有點挑釁,并不是對姐姐說話的語氣。
而平原只是懶懶地答:“剪頭發。”
“剪頭發?”夏潮果然說,“剪頭發有什麼了不起的?高中不都要剪頭發。”
但很快她的聲音就剎了車。夏潮的記憶力很好,她轉過頭看平原:“你之前在車里說過的,你被人剪過頭發。”
“是呀,”平原回答,臉上還是掛著那樣松散的笑,用她輕盈凜冽的聲音說:“我剪過最短的頭發,是刺頭。”
“那是我高三的時候吧,”她說,“你知道的,學校的慣例,高三總會要求學生剪頭發,女生齊耳,男生平頭,每天儀容儀表檢查,恨不得慧劍斬情絲,讓所有人都在高考這件事情上投入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精力。”
夏潮眉頭果然皺起來:“頭發長短也沒那麼影響考試吧!皮筋一扎的事情,那心思不在學習上的人,哪怕你把頭發剃成了光頭,人家說不定也照樣對著光頭的反光走神呢!”
她高中大部分時間都在醫院,對這種嚴苛的學校管理并不適應。平原忍不住笑起來,因為她離譜又精妙的比喻,想起了一些光頭的高中物理老師:“是啊。”
她輕聲說:“所以剪頭發這件事情,在我這一屆高三之前也就是個建議,老師們通常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你儀表整潔,不披頭散發就行。”
“但偏偏輪到我們這屆的時候,年級里空降了一個心理變態的教導主任。”
“似乎是上一屆考得不太好?”她回憶了一下,“985上線率下降多少個百分點來著,讓學校頓時警鈴大作,立刻引入軍事化管理,勢必要在我們這屆一雪前恥。”
她慢悠悠地說:“先是定了張嚴苛到分鐘的時間表,讓我們高三宿舍樓統一五點半開燈,五點四十五分跑操、訓話、列隊,然后迅速吃早餐,回到課室,六點十五分,開始早讀。”
“時間表之后,又要求所有女生強制性剪齊耳短發,頭發長度不符合規定的,直接在紀律檢查的時候拉到班外去,當著所有人的面,讓外面請來的理發師給剪了。”
夏潮輕輕地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和侮辱人有什麼區別。”
“是啊,”平原笑起來,“我對頭發長短沒什麼所謂,但我不喜歡這種強制性的要求。”
“所以我自己把頭發剪短了,”她波瀾不驚地說,“是寸頭。”
平原還記得,年級第一次儀容檢查的時候分了兩天,先從女生最多的文科班檢起,聽說當天就有好多個抱有僥幸心理的女生,留了過肩長發,當場就被叫出去,哭著把頭發都給剪了。
那時候的她們還不懂。所謂的軍事化管理,最重要的就是服從性。而剪頭發的本質,也不過是一種訓誡。在這個社會里,有人會要求你把頭發留長,保持“女人的觀賞性”,有人會要求你把頭發剪短,把頭發的長短與所謂的“品行端正”掛鉤。
所以你看?頭發的背后,長短真的是最重要的嗎?不過是他們試圖剝奪人身體和意志的控制權的一種方法罷了。
當然,這些事情都是平原長大以后才領悟的了。在十八歲那個所有人都愁云慘霧的晚上,她只是忽然對這一切感到深深的厭煩。
所以,她拿起剪刀,把自己的頭發直接剪了。第一刀,就與發根平齊。
至今想來,那都是她人生中剪過最滑稽的發型。因為她們是寄宿制學校,平時不能出門,當然也搞不到專業的理發剪刀和電動推子,所以只能用普通的剪刀,一刀一刀地把頭發剪短。
她的頭發其實很漂亮。不知道算不算老天眷顧,孤兒院的生活并沒有讓她頭發像枯草,相反,她天生就是長直發,又柔又順,得到過室友很多次驚羨的夸獎。
有時她們還會想摸摸它,但因為平原實在不是喜歡和別人有身體接觸的人,大家只好作罷。
所以,當她的長頭發一縷縷紛紛揚揚地掉到地上的時候,大家都驚呆了。
但平原自己并沒有什麼太多復雜的感情。
電視劇里總是會演,一個女人一旦剪短了她的長發,那勢必就是她經歷了什麼痛徹心扉的故事,即將大徹大悟,徹底斬斷情絲,走向新生活。
但現實生活里哪有這麼多有點沒的,對十八歲的少女來說,一頭刺猬一樣的短發,只不過是一種明晃晃的宣告。
我對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的意志擁有支配權,除此之外,任何人都不允許染指。
平原仰起頭,她的皮膚那樣白透,浸在清冽的陽光里,像一塊浸入水中的冰。
也像一株永不低頭的、孤高的水仙。
夏潮深深地看她。終于明白為什麼,曾經的平原會說出“打破規則”的那句話。
她受到感染,忍不住追問:“然后呢?”
而平原勾起嘴角,平淡地答:“后來,我就讓學校的第一次強制剪發,變成了最后一次。”
她還記得第二天她出現在班級上的轟動。所有女生的頭發都齊耳,只有她的頭發;幾乎是個寸頭。
甚至男生們的寸頭都要比這規整。她的頭發不服氣地根根直立著,像刺猬,又像小鳥凌亂的鴉羽。
晨會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不僅因為她的頭發,更因為,她本應該是這一次晨會表彰的理科第一名。
教導主任的臉色難看得像鍋底。在這個由課本和試卷鑄造的王國里,是他們一手鑄造了分數至上的鐵律,而現在,有學生拿著這一塊免死金牌,去對抗他。
但他卻不能說什麼,只能皮笑肉不笑地用調侃的語氣問:“怎麼把頭發剪成這樣了?”
當然,她的回答也很給面子。平原記得自己響亮地答:“自己剪頭發不小心剪壞了,對不起,老師。”
沒有誰能挑得出她的錯處。
她是年級第一。她遵守校規剪了短發,甚至還為了遵守,不惜把自己一頭好頭發剪得亂七八糟。
但是,她站在那兒,露出纖細的脖頸,每一根外刺的短發,就都在無聲地說:“我不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