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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潮只是笑:“剛才沒留意嘛。”
實際上她只是不想讓平原尷尬。這一次,輪到夏潮勾起平原的衣擺往前走:“接下來就看我的吧。”
與那種蔬菜整整齊齊碼放好,明碼標價洗得碧綠鮮亮的超市不一樣,清早八點的市場,是混亂又復雜的海洋。剛宰好的豬肉和牛肉,熱騰騰地從屠宰場運過來,一整扇一整扇地掛在肉攤油亮烏黑的大鐵鉤上,雪白的豬皮上甚至還能看見青色的檢疫章。
早晨總是各種東西都最新鮮的時候。菜攤子擺出濃綠明黃、鮮紅重紫的各色蔬菜,背著手、提著超市購物袋、拉著塑料小拖車的老頭老太太們徘徊在攤前,一根根仔仔細細地把山藥挑過去。
鼻尖卻傳來酒釀和酸菜的氣息,數個青黑厚重的大鐵缸,正被腌菜鋪的老板一個個搬出來,看見平原在張望,熱情地沖她招呼:“自家的甜酒釀和酸菜誒,先嘗后買!”
平原本能地禮貌搖頭,夏潮卻已經把她拉了過去:“先買個早餐吃吧!”
早餐當然不是咸菜。腌菜鋪旁邊的空地,是流動攤販們聚集的地方,一輛三輪車停在那兒,數層白鐵打的大蒸籠,疊放在一起,每一層都鋪著白布,熱氣騰騰。
蒸籠里一層暖著各種玉米汁黑豆漿,另外幾層則是各種包子饅頭,醬肉包酸菜包素菜包,各種包點捏出不同的褶子,又摁上各色小點作區分。
熟稔的煙火氣,原來大江南北的早餐攤子都一樣。夏潮一邊和早點攤老板打招呼,一邊回頭關照平原:“還是一個菜包,一個肉包,再加一杯豆漿?”
這是她這半個多月來總結出的平原早餐習慣。對方果然矜持地點頭。
熱乎乎的包子遞過來,雪白滾燙,一咬熱氣直撲到眼前。平原喝了口豆漿,看見夏潮已經開始買菜了。
她這大半個月徹底和菜場的人混熟了,大概很難有人拒絕這樣長得又好看,性格又爽快的小姑娘。平原看著她笑意盈盈,地和每個攤子上的大姨大娘打招呼,先夸肉鋪的大嬸穿的紅衣服財運好,又夸水果攤大姨燙的新卷發時髦。
哄得大伙都眉開眼笑,個個目露慈愛,把稱桿子翹得老高。平原低頭咬了一口包子,夏潮讓老板給燉湯的新鮮排骨打了八折,平原喝了口豆漿,水果攤老板又笑呵呵地讓夏潮抓了一把新鮮的黃櫻桃。
連帶著平原都沾了光,蔬菜攤的老板看見夏潮過來,老遠就開始招呼:“小夏啊!新上市的嫩芥菜,一送過來就給你留著的,買點給你姐吃!”
“謝謝黃姨!”夏潮響亮地答,“不過我姐不愛吃青菜!她挑食!”
這家伙!平原正要瞪她,卻聽見老板已經笑起來:“哎,對,你說過的,我忘記了,新鮮的筍要買不?炒肉好吃的!”
“要!”她來者不拒,聲音脆甜,“黃姨你家的菜就是好吃!”
于是一只胖乎乎的筍就被老板從攤子拿了起來,拍掉泥土,扒掉筍衣,露出里頭白白凈凈的筍肉。這家用的是電子稱,夏潮拿了個塑料袋子,把筍裝起來,又低頭去挑新摘下來的小黃瓜。
滾動的水珠總是讓瓜果看起來翠綠鮮亮,水靈靈的。平原看她在這堆瓜果蔬菜里左右逢源,身姿輕捷,高馬尾精神頭十足地搖擺在腦袋后,懷疑攤主個個都恨不得把她當女兒看。
夏潮好像總有讓別人喜歡她的能力。平原想起那天路過奶茶店看見的那一幕,又想起剛才的笑語歡聲。
回過神來夏潮卻已經站在她身側,眼睛亮亮地看她,笑瞇瞇地說:“張嘴。”
平原驚訝,正要啓唇發問,一顆新鮮的櫻桃已經送入她的口中。
柔軟的,酸甜的。
這一次,輪到夏潮對她笑眼彎彎地發問:“好吃嗎?”
當然是好吃的,她下意識點點頭。
夏潮的笑就變得更燦爛起來:“那就好。”
她眼神是這樣的心無旁騖,仿佛滿心滿眼都是她。平原看著她,不知道為什麼,腳步卻有一瞬間發飄。
這是很奇怪的感覺。平原不是沒有在生活里摸爬滾打的經驗,大學最缺學費的那一年,她也輾轉多處做家教打工,拿著微薄的薪水,每天計算,如何用最便宜的方式,解決掉自己的三餐。
但這些都是象牙塔中求生的經驗,她所熟悉的,是便利店八點以后過了賞味期的打折面包,食堂六毛一兩的米飯,以及洗鍋水一樣寡淡的免費例湯。
孤狼一樣生存的她,從來沒有和人一起逛過菜市場。二十歲的夜里,她坐在便利店窗邊高腳凳上,一邊整理教案一邊拆掉飯團包裝紙,做夢也想象不到,有朝一日,她會和另一個人站在清早的菜市場,吃熱騰騰的包子,喝豆漿,又分掉一捧新鮮的櫻桃。
這種感覺,就像經營一個家。
而她甚至不討厭這種感覺。哪怕這一次立場調轉,習慣把一切都攥在自己手里的她,竟然被夏潮照顧。
這才是最奇怪的。這種莫名其妙的安全感,反而讓人不安。
這樣奇異的感覺維持到夏潮買完菜,朝她伸出一只手,說買完了,我們回去吧?
她左手里提得滿滿當當,還要努力騰出來右手的樣子很滑稽,按照常理,平原是會把她的手拍掉的。甚至還會不咸不淡地奚落幾句,說先顧好你自己吧。
但今天,為了對抗心中的不安,她主動把手搭了過去,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分走了夏潮手里的重量。
走吧。她淡淡地說,我們回家做飯。
于是她們就這樣牽起了手。菜市場很近,不需要開車。兩個人一人一只手提著菜,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身后的早市已經快要結束了,固定攤位的攤主們開始整理貨物,流動的小攤則紛紛收起小桌板、遮陽傘和各式鍋碗瓢盆,也預備著回家去了。
一根纖細枯黃的草桿沾到了平原的頭發上,大概是剛才買菜時不小心碰到的。平原本想松開手,將它拿下來,但不知為何,握著夏潮的手卻沒有動作。
沒關系,反正只是姐妹而已。她在心里對自己說,一切都很正常。所謂的姐妹,左不過也就是這些事情。
一起牽手、吃飯、睡覺,如同小時候在福利院的玩伴。如果她沒有走失,如果夏玲仍舊收養了夏潮,那麼,這些事情,早就該像魚熟悉水一樣,熟悉彼此的步伐,還有掌心紋路的觸覺。
現在,也只不過是晚了十八年而已。
平原輕輕晃了晃腦袋,讓那一根草桿輕輕悠悠地飄下,就像把今天突如其來的異樣感,輕輕放到一邊。
她們回到家去。
那日之后,她們的關系便驟然變得親密起來。
先是小珍發現了這種變化,因為,夏潮笑著提起平原的次數越來越多,整個奶茶店都開始知道,她有一個很好很好的姐姐。
然后,平原的同事也開始察覺她午餐的變化。中午她把帶的飯拿去公司餐廳加熱,樂扣樂扣的雙層飯盒,色香味美的三菜一湯,險些把下屬amy驚掉下巴。
畢竟之前她的leader永遠是個眼里只有工作的人。而對工作黨而言,做正兒八經的三菜一湯,所要付出的精力是昂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