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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野小孩
野小孩 平原討厭夏天
平原討厭夏天。
誰會喜歡夏天?那麼熱又那麼擁擠,暑熱的煩悶像吃完雪糕的黏膩,殘留在指尖。連午飯時間到公司樓下便利店買關東煮,身邊鬧鬧嚷嚷,也全都是放暑假的小學生。
更何況成年人沒有暑假。平原慘笑,畢業后每當想起夏天屬于q3,梅花就落滿了南山。
所以,平原也不喜歡夏潮。
這周她已經連續加班三天了,如果不是為了接夏潮,今天就是第四天。她在各種方案和下屬匯報里泡得暈頭轉向,終于把工作處理完,一出門,又遇上了晚高峰。
偏偏還有不長眼的男司機企圖半路插隊,平原板著臉,一腳油門,硬生生把對面逼了回去。
車窗外飛來對方的叫罵,平原冷笑一聲,默不作聲地舉起手,朝對面豎了個中指。
在對方反應過來的前一秒,她面無表情地繼續提速,風馳電掣,在綠燈結束前把破口大罵的對方拋在后面。
真是讓人不愉快的夏天。她皺著眉頭想。
更不愉快的是,讓她如此大動干戈的罪魁禍首,似乎對她的煩悶一無所知。平原冷冷地回頭瞥了一眼,看見夏潮正站在身后,抻長了脖子盯她手上丁零當啷的鑰匙,像只呆頭呆腦的鵝。
呆鵝本人注意到她的目光,疑惑里歪了歪頭,目光里寫滿了“看我是有什麼事兒?”
平原又默默把頭轉了回去。
她住的是個老式小區,十多年前的樓盤了,地段很好,等同半個機關單位的家屬院,戶型方正、環境清凈,哪哪都好,就是沒電梯,每天回家都要要爬7樓當有氧運動。
她本以為這已是最大缺點,沒想到此刻讓她不能回家的最大敵人,竟然是一道生銹的門鎖。
這門鎖也有點年頭了。前陣子已經有些轉不動的跡象,可她每天忙著加班,一天拖一天的,硬是等到了今天。
然后就捅出了簍子。
平原默默抿了抿嘴唇,感覺后頸有一滴汗落了下來。
夏潮還站在她身后。樓道的自動感應燈隨著鑰匙的響動滅了又亮,把身后夏潮的影子投到平原身上,兩人明明隔了一段距離,平原卻覺得她呼吸若有似無落在自己后頸。
都怪夏天太熱了。兩個人靠近半米以內,就平白生出一股悶熱。她討厭這種黏膩,想用手扇風,卻又怕氣勢落了下乘,只能生生忍著。
現在的小孩究竟是吃什麼長的啊?平原自認不矮,可十八歲的夏潮竟抽條得比她還高一些。
她忿忿地想,不好說這是成年人的自尊,還是屬于姐姐的死要面子。叫她更不愉快的是,夏潮其實長了張清麗英氣的臉,眼睛明亮、頭發烏黑,猶帶著女孩兒在青春期的稚氣,但身姿挺拔已像新竹破雪。
就是頭發亂蓬蓬的,前額沾了汗水,一縷碎發黏在上面,另一縷卻倔強地支棱著。還在車上時平原透過后視鏡瞥她一眼,看見女孩抱著背包看窗外,臉上寫滿不服氣。
野小孩兒。她在心里嘀咕。也不知是哪里長了根反骨。
好在這時鑰匙終于轉動了,不需要平原再做心理斗爭。她深吸一口氣,將鑰匙往深處又進一點,摸索著找到那個微妙的角度,然后卡住彈簧,手指發力。
咔噠,大門洞開。
夏潮跟著平原走進房子里。
一進房門,被上班摧殘過的死意就擊垮了平原,她飛快地踢掉腳上的鞋,走進客廳,往廚房去,中途不動聲色地將兩個落了灰塵的小啞鈴踢進桌底。
然后,她拉開冰箱,先給自己倒了杯檸檬水,咕嘟咕嘟一口氣灌完,放下杯子,啪一聲輕響,才不解地回頭看夏潮。
“進來啊,怎麼還站在門口?”她問。
夏潮被困在門口,手指窘迫得摳進門縫,半晌,才支吾著說:“我、我沒有鞋……”
她承認自己有一些惶惑。
平原的家不大,但毫無疑問是一位都市女性獨居的家,目之所及一切都收拾得很整潔,液晶電視掛在墻上,天花板垂下飛鳥形的吊燈。夏潮看著她走進去,打了個響指,不知道是喊了句什麼精靈,下一秒,臺燈打開,香薰加濕機開始裊裊噴出乳白色水汽。
柑橘的味道,像誰一刀破開新橙,氣味清新好聞。
夏潮低下頭,低頭看自己臟兮兮的鞋,上面不但有灰塵和泥土,還有路上人擠人時不知道誰給她踩的倆鞋印。
丑丑的、臟臟的,她這個鄉下小孩,和一切都格格不入。
老家沒有一喊就會亮的燈,也沒有會自己轉的掃地機器人,只有一把老竹掃帚,歲數和她一般大,平時她用來掃地,犯渾的時候,她媽用來抽她。
不過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沉默。
平原當然不知道也不關心夏潮在想什麼。剛剛踢小啞鈴踢得太急,她的腳指頭現在還在隱隱作痛,但她向來嘴硬,當然是憋著不說,只是目光掃了夏潮一眼,看見她困窘地抓著白t恤的下擺。
年輕女孩的手纖長而骨節分明,白凈端正的樣貌,哪怕把白t恤揪得皺成一團了,人也是好看清爽的。
青春逼人水靈靈啊,個子也長得高。
平原默默喝了口水。真不公平,她媽拋棄她就算了,怎麼生也不把她生高點。
于是她又冷著臉走過去,伸手一指:“你拖鞋在這兒。”
“新的。”
夏潮循著她的動作望過去,一雙嶄嶄新的拖鞋,純白色,上面裝飾了立體的橡膠裝飾,圓頭圓腦的,也是一只純白色的小貓。
只是貓看起來不高興,黑色的線條在嘴的位置打了個“x”。
夏潮又看一眼,平原腳上踩的是一雙豆綠色拖鞋,鞋面也裝飾著立體鞋花,一只圓頭圓腦的、耳朵亂甩的土黃色小狗。
豆綠色很襯平原,她皮膚白,被這沉靜的綠色一襯就顯得腿更白。只是這狗看起來土里土氣的,就有些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