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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史上書,懇請皇帝廣開言路修德政,他自己也將禳災當成州中第一要務。州府開倉賑濟,連來年的糧種都取出。而在削減用度上,他也做到了極致,自身節衣縮食就罷了,還從州中佐吏的俸祿上著手,盡可能削減。至于富戶,直接一道通告,要他們取出家中余糧……盡管懷著賑災的好心,可州縣里怨聲載道的。被克扣俸祿的州中佐吏不服,富戶們也不服。
要說最想撲滅蝗蟲的還得是富戶,他們土地多損失大,哪敢不盡心?可偏偏州中不許捕殺蝗蟲,非要在田壟間立蝗蟲大將祠,燒香禮拜——這有用嗎?
等到謝蘭藻率領人馬抵達豫州的時候,州縣內縈繞著一股凝重的氛圍,流言洶洶而起,道“修德則蝗蟲避境,蝗蟲及我豫州,是刺史無德”之類的話來。這套用的也是豫州刺史的那番修德話語,但鋒芒直指州刺史。若晚一步來,那些人會做什么呢?無德的刺史又會落入什么處境?
謝蘭藻的臉色寒峻,冷沉如霜雪。她直入刺史府中,怒聲喝問:“為何不除蝗?!”
刺史心中悚然,可仍舊堅持自己所謂的治道,堅信只要修德,蝗蟲自然會退卻。他注視著謝蘭藻,冷著臉道:“先是關中大水,繼而河南飛蝗。陛下有德,得神明眷顧。如今災異現,是陰陽失道,是臣道有缺,上天才降下預警。謝中書,您尚年少,不畏天命,可我不敢拿一州百姓冒險。”
長安的風波當然也傳到地方上,豫州刺史望向謝蘭藻的眼神里,藏了鄙夷。如此年輕的宰臣,一躍為群臣之首,靠得就是裙帶關系,令人不齒。
“你——”跟隨著謝蘭藻來的人面露慍色。
謝蘭藻抬了抬手,她不會因為這些詆毀之言動怒,她道:“奉陛下敕旨,來豫州除蝗。君坐看蝗蟲食苗,我卻是不敢。”
豫州刺史并不想出讓權力,但州中的佐吏卻先他一步應聲,朝著謝蘭藻一拜。不管是宰相出牒還是宮中出敕書,接了就是,總比眼見著災難蔓延下去、被扣盡俸祿要好。佐吏的屈服讓豫州刺史有些難堪,他仍舊有些追隨者,譬如參軍事——在削減俸祿的時候,儼然沒有波及到這位。有執刀、白直追隨在刺史左右。
在那一瞬的靜默里,謝蘭藻朝著身后的隨從使了個眼神。陛下的敕旨也難以說服頑固的人,對方如果有力量,也不會傷害她,只要客客氣氣地將她困在州府,等到一切事宜結束就好。謝蘭藻考慮過這點,她不想受制于人,帶著的人馬里有火器營的衛士。
火銃鳴響帶來的震懾極其有用,豫州刺史僵立片刻,臉上出現了驚懼的神色。最后,他還是朝著謝蘭藻一躬身,帶著無盡的悲愴道:“臣接旨。”這悲愴當然是因違背禮書而生出的,他仍舊覺得自己走在正道上。
謝蘭藻懶得理會豫州刺史,她道:“昔日有蝗蟲傷莊稼,以為小事兒不除,最后莊稼草木俱盡。今日豫州蝗蟲高飛,遮天蔽日,繁衍極盛,實前所未聞之事。蝗蟲非不可除,若縱其啃食莊稼,河南百姓,豈不餓殺?救人殺蟲,方是天理。蝗蟲畏火,使各縣百姓于夜間燃火,火邊掘坑,邊焚邊埋,除之可盡。”
州中佐吏稱了一聲“是”,即刻著人快馬加鞭前往各縣衙通報消息。謝蘭藻見他們離去,這才注視著豫州刺史,道:“昔日有言,道遇兩頭蛇為不祥。叔敖殺蛇,其禍未降,后官至令尹,是有神佑之。殺蝗蟲而救百姓,此福德無量,君又何懼?”
豫州刺史囁喏著唇,一時無言。
用火燒蝗在汝州見效,于豫州自然也有成效。在謝蘭藻的推動下,州中百姓不再叩拜燒香,而是勠力同心燒逐蝗蟲,一段時間后,得蝗十五萬石。但只在一州燒蝗是不夠的,需各州都聯動起來,不然一處既滅,蝗蟲又前往另一地,仍舊百姓遭災。州中刺史只是一州的長官,大多都選擇保自家州縣,畢竟是功績,至于外州死活,不在一些人的關心范圍內。好在有謝蘭藻協調,各州共同解決的蝗蟲,不可勝計。
消息傳回長安,朝野一片嘩然,喧議聲起,以為驅蝗十分不便。那數字觸目驚心,光是看上一眼,就令人毛骨悚然。聲浪沸騰,御史臺的官員謹慎開口:“外議以驅蝗為不便。殺蟲太多,則有傷天地和氣。”在儒生看來,任何生命都是天地的一部分,天道好生惡殺。天災示警,只要等過去就好了。至于那些失去莊稼的百姓,等到賑災,熬一熬事情就過去了,歷朝歷代都是如此處置的。
趙嘉陵聽著都要氣笑了,只是涼涼地問:“河南莊稼盡,百姓流離失所,餓殺黎民,就不傷和氣了嗎?”
御史們沒繼續爭辯,將民間的聲音帶到皇帝耳中,就算是盡了責任。可朝廷中文武百官偃旗息鼓,但民間的議論沒有少去,許多人都怕有傷和氣,招致災禍。
公主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