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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蘭藻思忖片刻,也道:“進士已奏名張榜,黜之則有傷皇恩。臣以為可排其等地,第一等依制舉之制,不需守選便可為官。至于二等以下,則白衣守選,待吏部作主。”
趙嘉陵點頭道:“可,并賜‘明德學士’出身。”
謝蘭藻面色如常,其他宰臣懵了懵,明德學士?這是明德書院的學士嗎?但朝臣們也沒多問,這些學士就如同宮中的翰林待詔,是沒有品秩在身的,算是一種榮譽性的稱號,非是正官,輪不到他們來上諫言。
五十四人中,一等取十二人,分授秘書省校書郎、校書正字等官。這是士人起家的“熱門官”,趙嘉陵想要打散清濁的界限,按理說該從她們開始,但仔細一斟酌,她又覺得還不到時候。
這些人還沒被官場的習氣浸潤,一個個有志于學,在校檢書籍的時候需要認真些。國子監是指望不上了,那校定雕印書籍的任務只能落在她們的肩頭。況且,陳希元修禮書也需要幫手,她們更合適。跟謝蘭藻商量后,趙嘉陵又送一道墨敕到陳希元的手中,也給她一個“明德學士”的頭銜。
等到省試、殿試塵埃落定后,明德書院也正式開學了。律學、算學、書學的學生一些是從國子監過來的,一些則是在衙門打雜的胥吏,出自庶人之家。原本是要在那位置上終老的,可現在抓到了機會。至于工學、化學、農學、博物學等科目,主要是州縣舉薦上來的人,有技巧,也能識文斷字,在前期便由他們自己來研讀。
至于文學、兵學,不出趙嘉陵所料,仍舊以士人為主。畢竟詩書經義以及兵學都得看家學淵源。他們的基礎更好,注定在考核中拔得頭籌。
不過幼學班——由于大家都在一條起步線上,又不看門第出身,甚至有特殊的、不看年齡的班級,工商庶人之家,哪能不去拼一拼?明德書院不需束脩,春秋都賜兩套衣物。入讀的學生只需給些食料錢,若是成績優異可以連這點錢都免了,誰不動心呢?
開學那日,趙嘉陵想親自去的,一來彰顯對學業的重視,二來想湊個熱鬧。
謝蘭藻勸道:“陛下先前已為明德書院剪彩,此回再派臣子過去就好。國子監那處新受冷落,陛下此舉,恐怕會讓人徹底寒心。”
“那零蛋朕看著才心寒呢!”趙嘉陵撇了撇嘴,想到國子監就來氣。
謝蘭藻凝視著趙嘉陵,沉聲問道:“陛下要徹底取締國子監么?書院方開,各科目加起來不過數百人,遠不及國子監之數。況且,國子監是官學,州縣的學校例同兩監。國子監徹底隳敗,恐怕州縣之學,也漸次凋零。”
“明德書院開學,陛下賜物甚多。國子監那邊想必心中不平,陛下不妨并賜國子監。”謝蘭藻笑微微的。
內心憤懣歸憤懣,但趙嘉陵聽著謝蘭藻的話,心中也有數了。這學府與學府之間也是要有競爭的。最初想要改國子監科目,然而那些頑固們不同意,那么豎個明德書院做標桿吧,要國子監主動去比、主動去改。
“臣聽說《通識》刊刻后,可有不少監生將其買回家。”謝蘭藻又道,“如今刻印已經跟上來了,除去學院所用,余者可付書局售賣。”明德書院只是稍作嘗試,但那些知識卻不能局限于書院內,《通識》是第一步,一整套明德書院所用的書籍都會流向民間,供有志之士自學。屆時,國子監諸博士、監生還會繼續閉目塞耳嗎?
“還是謝卿考慮周到。”趙嘉陵感慨,“真不愧是朕的賢佐。”
謝蘭藻聞言一哂。
只是陛下的心聲再那樣下去,保不準在史冊中留下濃墨重彩的八個字:狐媚之氣,權奸之黨。
“你笑什么?”趙嘉陵還以為謝蘭藻不信她的話,蹙著眉思緒一轉,忽然有點心虛了。可她要當實誠的人,做過的事情也不好抵賴了。于是色厲內荏地說,“朕已經的確說過你的不是,但這半年來,朕頂多說你壞。怎么樣?你要朕跟你道歉嗎?可朕說的是實情啊。”
謝蘭藻唇角笑容更甚,她道:“臣不是嘲笑陛下。”
“那是什么?”趙嘉陵撇了撇嘴,非要刨根問底了。
“臣只是——”謝蘭藻遲疑片刻,在趙嘉陵催促的眼神中道,“只是瞥見窗邊的小貍奴,覺得它珊珊可愛。”
“你不看朕去看貓?”趙嘉陵拔高語調問她,不可思議中夾雜著幾分苦惱。“朕要在殿外豎牌,寫著不許貍奴入內了。”
謝蘭藻又笑了一聲。
她看著陛下的臉色,心中又涌起一股悵然來。
她先前一直覺得人是會變的,不管來時如何,歸路不同那就只能漸行漸遠。
可散去眼前的迷霧后,她忽然覺得陛下沒有變。
她的赤忱與可愛將會貫穿一生,連權位都無法更易是嗎?
那么,她自己呢?將一張張面具剝落后還會是原來的她嗎?
趙嘉陵微惱:“你又笑,現在朕眼觀四處耳聽八方呢,沒見著貍奴來。”
謝蘭藻斂起笑容,她凝視著趙嘉陵:“陛下是覺得臣不該在御前笑嗎?還是陛下不希望見到臣的笑臉呢?”
趙嘉陵說:“那沒有。”她朝著謝蘭藻招了招手,“朕只聽到聲音,不算,你湊近些,讓朕仔細看看。”
謝蘭藻不動如山,不想給趙嘉陵得寸進尺的機會。
但趙嘉陵從不是矜持自負的人,你大可不動。山不來就我,那我去就山也是一樣的。她大喇喇地走到謝蘭藻的跟前,出手如閃電,可托在謝蘭藻面頰上是如春風的輕柔。趙嘉陵為自己的力與柔得意一瞬:“那你笑給朕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