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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成一把骨頭了還挑!吃一碗。”
手里被塞了一碗飯,何靜遠只得坐下,桌上是西蘭花炒臘肉、酸菜魚、西紅柿蛋湯。
遲漾說他不能吃西蘭花、不能吃腌制品,嗓子發炎的時候連雞蛋都不能碰,這三盤菜他只能澆點湯拌飯。
“怎么不吃菜呀。”
媽媽給他夾了菜,何靜遠撇在一邊,嘴里無滋無味地嚼著米飯,他記性一直不好,記不得糟糕的事情、率先忘記別人的缺點,以至于這些年他從來沒有戳穿過父母。
可是現在他病了,也可能快死了,是不是能任性地拆穿一下了呢?
腦子里還在想,嘴就開始說了:“我不能吃西蘭花、臘肉、酸菜、雞蛋。”
桌上兩個人驟然愣住了,媽媽覺得奇怪:“怎么會呢?你以前都吃的。”
老何數落道:“你就是挑食。”
何靜遠低著頭,筷子扒拉米飯,一鼓作氣說出了那個不讓提及的名字:“是何致寧喜歡吃,我不喜歡。”
沒等他們整理心情,何靜遠放了碗,大步往樓上去了。
二樓有三個房間,一個放雜物,一個是何靜遠的房間,另一個不用多說。
他站在自己的房間門口,床上蓋著防塵罩,空空的書桌上蒙了一層灰。
他看了很久,腳步一轉,掏出鑰匙開了另一扇門。
何致寧的房間里有很淡的空氣清新劑的味道,被單被套甚至是應季的。
書桌一塵不染,高二的習題集、試卷夾、錯題本、漫畫書、懸疑小說、散文集都擺在原位,唯獨多了一本相冊。
他記得這本相冊,里面全是何致寧的照片,從牙牙學語到15歲生日。只有一張何靜遠,是何致寧十五歲生日那天抱著他照的。
不過問題不大,他跟何致寧長得太像,看何致寧小時候長什么樣就知道他小時候長什么樣,確實沒必要重新再拍一遍。
他抽出漫畫書,一頭倒在何致寧的床上,只翻了一頁就睡著了。
媽媽在房門口頓住了腳步,看到床上躺著的人,漫畫書蓋在臉上,很輕地呼吸著。
“寧寧……”
她坐在床邊,手掌摸過他的頭發。
一陣風過,漫畫書掀起一頁,露出瘦削的側臉和眼角的小疤,她被燙到似的收了手,“小遠?”
何靜遠抬抬眼皮,丟開漫畫書翻了個身繼續睡,他拱進被子里,衣服包裹著瘦得凸起的脊骨,隨著呼吸很慢地起伏。
媽媽按住他的后背,輕聲問他:“遇到難事了嗎?”
何靜遠搖頭說沒有,扯起被子蒙住了頭,媽媽知道他的脾氣,不想說的話半個字都不會說,關了燈、關上門離開。
何靜遠安寧地趴著,不去想遲漾會不會急瘋了,也不去想張源和其他醫生商量的治療方案,他只想睡覺,趁身上不疼的時候加緊睡。
這一覺睡得很沉,昏昏沉沉做了個夢。
夢里的他變得很小,每到周日就溜出家門,坐在站里等何致寧抱他回家。
這次等了很久,地鐵一趟一趟過去,他心中剛閃過等不到的念頭,末班車到了。
穿著校服的人單肩背著書包,用手里那根小小的彩虹棒棒糖蹭了蹭眼角的淚痣,他一笑便在何靜遠眼里定格成十七歲的模樣。
他像曾經很多次一樣撲到何致寧腿邊,問:下次能不能換哥哥來接他,因為一個人坐在車站里很冷、還很害怕。
何致寧答應了,但要他多等一會兒。
“能不能快一點……或者告訴我還要等多久?”
“不能快,還要等很久很久,很多年以后。”
何致寧蹲下身,溫暖的手捧著他的臉頰,指腹搓掉滿臉的淚痕,笑著用棒棒糖逗他,“吃吧,你喜歡的。”
他喜出望外,只要有一點點甜他就能忘了苦和痛,埋頭去拆糖紙。再抬頭時,空蕩的車站里沒有人來人往、沒有列車,只剩他和他的影子。
夢境戛然而止,何靜遠趴在漫畫書里驚醒,這書縫里夾了很細的糖果碎,滿是被歲月風干的清甜氣味。
他搓搓臉頰,臉上出了一層冷汗,枕頭不知是被汗水還是淚水浸濕了。
枕頭下是不停震動的手機,韓斌打來的。
何靜遠很抗拒接這個電話,害怕聽到不好的消息,但他不能一直逃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