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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偷偷存錢,買了更多顏料,更好的畫筆,全部藏在床底下。
而這一切,在十三歲的生日當天被老何發現。
從那之后,老何每周只給五十塊錢,平均每天只夠吃一頓午飯,早飯和晚飯只能靠意志。
他那個時候飯量如何來著?不記得了。
甭管多能吃,反正是吃不飽飯、剩不下錢,老何只覺得他不會攢錢買畫筆就萬事大吉,完全沒考慮他有可能餓死、或者營養不良病死、亦或是抑郁自殺。
當然,老何是為了他好,不讓他畫畫是擔心成績下降,但老何真蠢,吃不飽也會導致成績下滑的,怎么連這樣重要的事情都忘了。
至此,在寬裕的家庭里,何靜遠過著連一頓飯錢都扣扣搜搜拿不出來的傻逼日子。
那三年,吳晟接濟他很多。
十三歲是他們的分水嶺,十三歲之前的吳晟是他最好的朋友,此后那些美好的品質一點一點皸裂,破碎在每天必不可少的小籠包里,慢慢面目全非,最后一點也看不見了。
好兄弟接濟他三年,整整三年,要如何面對其他同學的流言蜚語和揶揄起哄?又要如何整理自己破碎的自尊心?甚至還要應付吳晟對他做出的玩笑也好、欺壓也罷。
那窘迫的三年,想挖條地縫鉆進去,想逃走,如果都不可以,那也可以去死。可惜他很怕疼,割腕太疼了,會飆血,他怕;跳樓太高了,摔下來好可怕,會碎、會爛、會好丑,他怕;吃安眠藥也會疼,胃疼、食管灼燒疼、頭疼,他怕。
市面上已知的死法都很痛苦,而他貪生怕死。
這種時候,不愛還能怎樣呢?
難道要說,吳晟,你真是我的好兄弟、好家人;吳晟,我們結拜吧,當我哥,做異父異母不同月不同日生的親兄弟吧。
只能去愛了吧。
只能用愛去美化了。
就像老何縮減他的生活費、為了不讓他畫畫差點餓死他一樣,美化成父愛,美化成“都是為了你好”,就很好理解了。
所以他也去愛了。把所有的煩惱、痛苦、糾結都歸咎于愛。
是愛吧,如果不是,那他該如何心安理得、順理成章地活過那三年?管他呢,都不重要,就連愛這種令人作嘔的東西本身都是不重要的。
遲漾是笨蛋,居然覺得他會懷念;遲漾還很壞,先把舊傷疤掀開的人是他,拿他的痛苦要挾的也是他。
他在枕頭窩窩里蹭蹭眼睛,連同眼角的那點疤一起埋進遲漾的氣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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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漾靠在門板上,只能聽到里面細微的哽咽聲,他抹掉眼淚,去翻新弄的零食柜。
他不知道市面上哪些零食好吃,只得全權交給別人去辦,如今一見果然不靠譜。
要么甜度太高,要么油炸膨化,色素拌添加劑,一點都不健康。
他開了冰箱,抹開他的營養劑恒溫盒,還是吃營養劑吧,安全、健康。
視線在褐色透明藥罐上飄過,遲漾捏起小罐子,里面填滿了圓潤的安眠藥,輕輕一晃,罐子里露出一枚u盤。
痛苦和解脫關在同一個罐子里,每當他搖晃裝滿安眠藥的藥罐,便將它們攪拌均勻,糅合成活下去的意象。
何靜遠心心念念的過去全在這一枚小小的u盤里,可遲漾卻祈禱著這輩子再沒有使用u盤的那一天。
也不好說,他雖倒霉,但事情不會總是往壞的方面發展吧。
遲漾看了它幾眼,又慢慢笑了,也許有一天他能搞清楚所有的事情,然后毫無保留地告訴何靜遠吧。
想罷,將小罐子藏進冰箱深處的盒子里。
推門時床上的人猝地抬頭,很驚訝地望著他。
遲漾放下保溫杯,把營養劑遞給他,“吃吧。”
何靜遠捏著這枚透明的藥劑。
遲漾的營養劑價值不菲,在遇到他之前,何靜遠沒見過這稀罕東西,拿在手里左看右看,卻一點也不想吃。
吃營養劑哪有吃美食高興。
他看向遲漾面無表情的臉,“我想吃餅干。”
遲漾一眼刮過來,他趕緊閉上嘴,咬開壺嘴往肚子里咽。
喝了一口,何靜遠苦著臉,“我還是想吃別……”
遲漾冷冷地抬起巴掌。
何靜遠躲到一邊,梗著脖子吞下,“吃這個就挺好的。”
水杯遞到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