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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蘇培盛踮著腳,伸長了脖子四面探看。他來南地可是頭一遭,眼見如此煙柔淡墨的枕水古鎮,真真是看傻了眼。
此刻,胤禛負手站在船頭,遠眺那些籠罩在煙靄里的樓閣。
彼輩不識人間疾苦,怎會知道繁榮背后,有著怎樣的百業凋零、百姓流亡。“太平盛世”這四個字,已經被官員們粉飾得一片歌舞升平。然而在那些不為人知的角落里,總會藏著見不得人的骯臟。只不過眼不見、心不煩,沒人提,便只作不知罷了。
他微揚著下頜,攬在她肩上的手收緊,讓她更靠近自己一些。而后俯下臉,略帶戲謔地貼在她耳側道:“這里就是江南地界,水深得很,怕不怕?”
蓮心抿唇,任由他摟著,“臣妾只是不知,皇上此行為何……”
若說微服私游,連準備都是如此匆忙,卻是不像;若說是政務,就算是發生什么禍端,能牽動九五之尊御駕親臨,事有輕重緩急,此一樁必定是又重又急的。
“是不是……跟皇上之前提過的江南蝗災有關?”
她此刻略微側著頭,下頜揚起優雅的弧度,胤禛垂眸凝視,伸手在她的頜尖處刮了一下,“是,卻也不是。你只說對了一半。”
江南本是富庶之地,災害過后,若是能得到適當的喘息,本來很快就可以恢復元氣。但經戶部撥發過來的銀兩,據奏報,其間經手的京官就要得其中大半。所以沒等銀子出京城,就開始縮水。送到江南,一路經過之地,又皆要渾水摸魚。這樣一層一層的盤剝,等銀子運到江、揚等地,被當地官員一一中飽私囊,到百姓手中的,就只剩下了折合成谷糠的糙米。
各地官員欺上瞞下,本以為可以高枕無憂,不料官逼民反,二月賦稅征收時,揚州當地發生了暴亂,混亂之中,揚州按察使鄭怡被誅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暴亂之后,兼有耿直之輩上疏,結果被下了大獄,不經批審,縣丞周升和主簿張元慶就冤死在獄中。
接連死了三個官員,其中一個還是去年外派去的貢生。李衛的奏報抵達京城,其間竟然屢次遭到堵截,更險些被掉包。等信官拿著奏疏騎快馬回到京城,已經只剩半條命。
天災猶可恕,人禍不可活。
江南一案牽扯出來的人和事,怕是遠比河南府科場舞弊案更為嚴重和驚心。兩日前,蔣廷錫和田文鏡等人就已經先行開拔,想來已經與李衛會合。幾方勢力,眼看就要在這魚米之鄉擺開陣勢。
他細細地給她講完,伸手將她的襟帶緊了緊,眸間帶笑,又略帶些引誘,“你剛剛經歷過的河南府,在官場案中,只是小小的配菜,而現在的江南道,才真正是大菜上桌。跟著朕品一品如何?”
他此刻正低頭看著她,深邃的黑眸,眼底流轉出睥睨世間的精魄和鋒芒,卻是比任何高昂著頭顱的男子都更為霸氣和自信。世人都引以為恐懼和忐忑的禍端,在他而言,已然是盡在掌控之中。何謂翻手為云、覆手為雨,豈會只是弄權?是真正能夠運籌帷幄的睿智和篤定!
蓮心的唇角不自覺地上揚,“民間老話‘出嫁從夫’,臣妾既是妃嬪,自然要跟著皇上。”
“出了宮就不能再叫皇上了,換種叫法?”
他眸子里的笑意有些濃,迷離瞳人,宛若上好的黑曜石,墨色剔透。蓮心歪著頭想了想,叫了句“四爺。”
他挑了挑眉,“再換一個。”
蓮心知道平素在宮外,心腹的幾個官員都喚他“四爺”,或是“艾老爺”,于是就試著叫了出來,卻被他用扶著她的手掐了一下腰際,非得逼著再換一個。
蓮心苦著臉,想了半天,卻是再想不出來其他。
胤禛睨下目光看她,眼底的光暈卻是更亮了,“那日在貢院外的茶攤上,你叫朕什么來著?”
略帶溫熱的氤氳呼氣灑在側臉和脖頸,耳畔卻是輕哄著的聲音,蓮心有些發怔,須臾,想起了那日坐著馬車出宮后,跟茶攤的老板一時興起的稱呼——四哥。
“這位爺,現在可是要去杏花煙雨樓?”
掌船的艄公扯著嗓子高喊了一聲,一瞬間,將兩人之間旖旎的氣息微微打亂。
胤禛有些挫敗地瞇了瞇眼睛,蓮心捂唇輕笑,片刻見他不出聲,輕輕扯了一下他的袖子,示意人家還等著。胤禛便瞪了一眼旁邊正看得起勁的蘇培盛,蘇培盛一哆嗦,趕緊朝著艄公道:“剛才都告訴你了,問問問,問什么問,趕緊開你的船!”
湖面上波光漣漪,等船靠了岸,微寒的小雨早就停了。
艄公翻開跳板,將繩子的一端綁緊石柱。在那渡頭上,有幾個衣著樸素的男子翹首等待,見到畫舫,卻是一陣耳語。那賣棗兒的將竹籃收了,算命的將包袱拾掇了,除了行色匆匆的來往路人,岸上站著的幾個,卻是只等著不見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