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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念溪安安靜靜地聽了一會兒,等王君蘭停了嘴,才第一次在王君蘭面前說了真心話。
“媽,我不會生孩子的。這輩子,我都不會成為一個母親。”
王君蘭嗓音頓住,看著徐念溪的目光,不像在看自己的女兒,反倒像在看一個怪物。
片刻后,她深呼吸一口氣,反應過來了,語調發沉,一字一頓:“徐念溪,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
徐念溪照例會為她的步步緊逼,而感覺呼吸沉重,好像站在懸崖邊上。
但她摸到了手腕那一圈紋身,卻好像燃起了一腔孤勇。
那點孤勇好像星星之火,支起她空蕩的皮囊。
徐念溪挺直背脊,吐字清晰:“媽。我說我這輩子永遠不會成為一個母親。”
她態度如此堅決,王君蘭神色更不好,眉宇之間皺起的溝壑深得嚇人。
脫口就是劈頭蓋臉的責罵。
“徐念溪,我看你是瘋了?這么自私。哪有女人不生孩子的,這么多年你讀書讀傻了吧,我要去你學校問問,哪個老師教你的,當女人不生孩子。”
“沒有孩子,你老了怎么辦,以后怎么生活,別人怎么看你?你是不是誠心讓我不舒服?你要是真不生孩子,以后你就當沒有我這個媽。”
又是這一套。
永遠都是這一套。
一旦王君蘭有什么不順心,她就會聽到這些話。
徐念溪捏緊手腕,深呼吸一口氣:“這么多年,我但凡哪里達不到你的心意,你說恨不得沒生我。我不愿意結婚,你說你不認我。我現在不生孩子,你又說當我沒有你這個媽。”
她閉了閉眼,可能是已經習慣了,她連難過都提不起來,好像更多的是一種漂浮著的平靜和空茫。
她睜開眼,看著王君蘭,語調平淡:
“媽,你是不是早就發現,我一直都缺你的愛,所以才可以這么肆無忌憚地威脅我。”
有句話叫,被偏愛的總是有恃無恐。
在她和王君蘭的關系中,好像永遠都是,她在搖首乞憐王君蘭的一點愛。
所以王君蘭,才能如此肆意妄為,從不尊重她的感受,從不愿意理解她的想法。
王君蘭沒想到她會說出這么一句話,一時之間有些驚疑不定。
嘴巴動了動,卻好一會兒,沒有說出來話。
徐念溪應該是想知道答案的,但看著她的表情,突然之間,她卻有些沒有興趣知道了,只覺得興致索然。
起了身,徐念溪為今天這場鬧劇收尾:“不用您回答了。”
她拿了包,往外走。
走前,她停步:“如果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給我打電話。如果你不想和我說的,我……不會再過問了。”
出了老房子,徐念溪站在老房子下的梧桐樹下。
莫名之間,她的世界上好像崩塌了一角。
是用二十六年人生纏繞起來的母愛。
細密黏膩潮濕、有過關愛、有過照顧,但同時穿插著責罵和打壓。
某些瞬間,讓她為之感動,恨不得拿所有的,來回饋。
更多瞬間,她只想逃離,離她,離這個窒息壓抑的家遠遠的。
她寧愿一個人自我放逐。寧愿一個人活在鄉野之間,破落屋子里,無人知曉,無人在意。寧愿世界上某個角落多一個流浪的身影,她和雨水泥濘一起放肆大笑。
也好過在愧疚和難受中沉淪,連自救都被道德阻攔,未出口,都感覺自己有千百般錯。
徐念溪沒在老小區停留。
她邊往外走,邊掏出手機給程洵也打電話。
幾聲嘟嘟嘟。
程洵也接通電話。
沒等程洵也開口,徐念溪先說了話:“程洵也。”
她嗓音很輕,好像一瞬間散在空氣里。
程洵也頓了下:“怎么了?”
徐念溪閉了閉眼:“我做了一件世俗意義上,不好的事。”
“你犯法了嗎?”
“沒。”
程洵也松了一口氣似的,又問:“又沒有犯法,你為什么說你做了一件不好的事?”
徐念溪如實相告:“我讓別人失望了。”
她又一次看到了王君蘭失望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