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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來自殺的嗎?
從兩個人走路時保持的距離可以看出,他們的關系并不親密。
難道……
我四下環顧,在幾步之外的地上散落著一根手臂般粗的樹枝,我故作輕松地往樹枝的方向挪動著腳步。
女人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加快了腳步,朝我飛奔過來,嘴里竟然喊出了我的名字:
“左庶!”
頓時,我想起了眼前的這個女人。
chapter 2
我仰起頭,眼前這座樸實的建筑仍保持著它的原貌,只是招牌換成了帶燈光的字體。古色古香的“長樂客棧”四個字,熠熠生輝。
長樂客棧是情人林生意最好的旅館,如不事先預訂,必定沒有房間。
從前臺取了房間的鑰匙,我弄停當行李,回到旅館一樓的餐廳,點了杯當地特產的茶,在窗邊的座位等著韓雨程和她的男伴。
餐廳顯著位置懸掛著諸如“珍惜生命”之類的標語,喇叭里也放著勸說自殺者勿輕生的廣播,窗外整片墨綠色的情人林,透出隱隱的怨氣,心情也不自覺地沉重起來。
韓雨程是我和楊成森初中時的同班同學,他們倆曾經有過一段美好的戀情,終因父母的介入,韓雨程嫁作他人妻子,她的先生是一家知名企業的管理高層,我在報紙上見過他的名字——蘇暢,他被譽為最年輕的第一副總裁。在他們的婚禮上沒有看見楊成森,以為他倆這輩子都不會再見面了。
直到楊成森臨死前,我才知道他倆有了聯系。
“會在這里看到你,真是太巧了。”韓雨程回房間換了套舒適的便服,步履輕松地朝我走來,方才樹林里的陰郁,被遇見久違老友的興奮所取代。
曾經公認的班花,步入中年后依然風姿綽約,有著讓人動心的美麗外貌。她在我對面的座位優雅地坐下來,要了一杯烏龍茶。
“這是我先生生前最愛喝的茶。”韓雨程垂下了長長的睫毛。
“我聽說了你先生的事情,特意為你先生來這里。”我沒有告訴她,是受了楊成森之托。
“我也聽說你已經是個有名的偵探了,怎么看也不像啊!”
“是不是我換個福爾摩斯那樣的帽子,再叼個煙斗,才像偵探?”
“你也可以留撮波洛那樣神氣的小胡子呀!”
我倆同時笑了起來,原本不知如何啟齒的我,尋找著提問的時機。
“剛才樹林里和你在一起的男人,是你的朋友嗎?”
韓雨程搖搖頭:“今天之前我也不認識他,他是那個女人的丈夫。”說完,韓雨程羞愧地低下了頭。
那個女人,我已然明白她指的是誰。
旅館老板娘打斷了我們的對話,她端來了茶水,她的樣子變老了許多,身體依然健朗。老板娘好像已經忘了我是誰,也許是她已經習慣了遺忘,人們選擇來到情人林,就是選擇了被遺忘。
“烏龍茶!謝謝!”與韓雨程同行的那位男子不知從哪里冒出來,對老板娘說道。他拉過一把椅子,坐到了我和韓雨程中間。
遠處的樹林無緣無故起了霧,像仙境一般,美得那樣不真實。
韓雨程啜了口烏龍茶,似乎不習慣烏龍茶略微發苦的口感,她咬牙咽了下去,話匣子也隨之打開。
坐在我身旁的這位男子名叫姚遠,實在不知該如何介紹他的身份。簡單地說,他和韓雨程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同時失去了自己的伴侶。
一個月前,韓雨程的丈夫和姚遠的妻子,雙雙在情人林里殉情自殺了。
婚外情,這三個字對韓雨程和姚遠來說,都是陌生的字眼。婚后的他們都過上了所期望的生活,尤其是韓雨程。丈夫帶給她的幸福,將楊成森留下的傷痕打磨得平整光滑,像一支療效顯著的特效藥,將記憶的傷口完全治愈,不見一絲瘡疤。雖是被迫的選擇,韓雨程卻從來沒有后悔嫁給丈夫。當警察通知他倆來情人林認尸的時候,看見吊在一棵樹上的兩具尸體手牽著手,好像一對生死與共的結發夫妻。
他們的遺物都放在了長樂客棧425房間內,他們隨身帶著不少貴重的財物,像是要私奔的樣子。韓雨程從警察的調查中得知,自己的丈夫有外遇已經四個月了,每個星期丈夫都會固定地從工作日抽出半天時間,同姚遠的妻子幽會。他們互贈禮物,蘇暢信用卡的賬號里金額在這四個月里猛增,他們經常互通電話,親密無間。親朋好友沒有人知道他們是如何認識彼此的,除了住在同一個城市,生活圈毫無交集,連警察都沒有辦法查出他們兩人是如何結識的,所以對于他們兩個人的自殺,作為了兩個獨立的自殺案分開處理。
看著他們一長串的開房記錄,韓雨程感覺整個世界在心中崩塌,這種世界末日的感覺已經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是和楊成森分手的那一刻。
韓雨程從停尸間領回尸體的時候,在另一個人的臉上看到了相同的表情,和自己一樣崩潰的表情。她不知面對姚遠時是應該表現出同病相憐,還是遷怒于他,索性選擇回避。他們各自為不忠的伴侶收尸,被解剖過的尸體看起來如此陌生,和情敵的伴侶一樣陌生。
一個星期之前,韓雨程和姚遠收到了來自長樂客棧的預訂確認電話,他們的伴侶在自殺當天竟然預付了一個月后的425房間的房費。相約殉情的兩個人,又為什么要預訂死后的房間呢?
本就對殉情一事始終持懷疑態度的兩個人,找到了證明自己是對的方法,義無反顧地來到情人林。
在丈夫蘇暢自殺的那棵樹下,韓雨程再次見到了姚遠,一個眼角剔透、面容堅毅的男人。和上次見面時不同,韓雨程從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期盼的目光,那正是自己所需要的希望。
這一次,她主動開口打起了招呼。
而姚遠開口的第一句話,就顛覆了韓雨程內心所有的猜忌。
“我看了發現尸體時候的照片,我妻子和你丈夫脖子上的繩結叫作‘柴結’,打這種結的人,通常用來拖拉木材之類的物品,生活在城市里的人不太會學這種打結方法。我妻子根本不會打這種結,你丈夫那樣的高級打工者,也不太會吧?”
韓雨程了解自己的丈夫,自小就是被家長放在溫室里養大的,足不出戶,即便旅游出差,也是專車接送,從不參加任何野外求生活動,不要說柴結,就連縫補衣服的針線結,他都不會打。
“我們倆正研究著繩結,我突然覺得自己不該去懷疑丈夫,一時沒控制住就哭了起來。之后聽見有人朝我們走來,就看見了你。”韓雨程頓了一秒,神情嚴肅地問我,“你來情人林真的是為了我的事情嗎?”
“是啊!”我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以免被她發現我來此的真正意圖,我搔搔前額的發際,用手臂擋住她窺探的眼神。
“在我看見你的時候,為什么你手里拿著繩子?”
方才被麻繩磨破的手掌皮膚,仿佛向全身蔓延開來,我轉過頭看著窗外的霧氣,不知如何回答一個連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問題。
“是不是因為竺曉凌?在樹林里我聽到你喊了這個名字。”
像深藏污穢的池水下的塞子被拔開,我再度陷入渾濁的旋渦,慢慢卷進記憶的最深處。
chapter 3
遇見竺曉凌的時候,天氣比現在要冷一些,情人林里光禿禿的枝干像老人的手,求助般伸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