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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飛揚的塵土間,無數關節咔咔作響。
它又站起來了,黑蒙蒙又瘦骨嶙峋的一個影漸漸聳起。
無數團烏黑的鬼氣如鴉雀離巢,從飛沙中沖出,鐮一般刮向眾人。
來勢洶洶,寒意入骨。
在鬼氣逼近之刻,不光地上草木,就連眾人的眉眼上也結出了寒霜,霎時身處寒冬臘月,周身血液都要凝固了。
“結陣!”尹爭輝喊道。
石抱壑旋動手腕,四象結成藤枝,從地底伸了出來,交錯縱橫地纏成樊籠,將六人庇護在內。
鬼氣撞上屏障,好像墨汁啪嗒濺遠,它們落在地上,往高處洇開。
每一團鬼氣,都洇成一個瘦條條的鬼影。
屏障不斷受到撞擊,四色藤枝枯朽欲墜,接著便有新的藤枝迅速蔓延,又結成新的屏障。
鬼氣接連不絕地撞上前,接連不斷地凝成鬼影,不過少頃,浩浩湯湯的一支鬼兵,摩肩擦踵地遍布荒野。
成百上千只惡鬼的鬼力,在此刻略見一斑!
整片善遠村的后山全是鬼影,放眼望去白霜茫茫,夏末已然變作隆冬。
尹爭輝面色如紙地站在四象屏障中,她失血過多,此時又這般寒冷,挺拔的肩背不由得微微一塌,露出了頹勢。
她能畫出厲害無比的符,卻已沒有無窮的精氣神,人啊,有時不得不服老。
她已到強弩之末,快支撐不住了。
“老太太,您就讓槐序小姐替您吧!”柳賽心焦如焚。
“是啊!”莫放也急道。
尹槐序其實很清楚,許多事尹爭輝不讓她做,是因為尹爭輝要求極高,而她始終達不到對方的預期。
達不到,便被視作羽毛未豐的鳥,輕易不能離籠。
商昭意忽地拿出一只塑料瓶子,塑料瓶外裹著一張符紙。
瓶子是在載沙嶺的小屋裏拿的,符紙也是在屋中找到的。
這塑料瓶當然比不上魂瓶,好在裹上了那張符紙后,勉強也能有安魂的作用。
魂在瓶中,比被困在拘魂符裏要自在許多。
商昭意雙手捧起瓶子,遞到尹爭輝面前:“原本是打算在今夜過后,再和您細說這件事的。”
尹槐序驚詫地看向商昭意,少時在尹家共處的時候,她就總是猜測不準商昭意的下一個舉動,如今也還是一樣。
“你……”她不想此事擾亂了尹爭輝的心,身符相連,最忌心亂。
商昭意卻朝她使了個眼色,冷寂的眼微微彎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線,無聲安撫了身邊人。
尹槐序一愣,看到商昭意寂定的眼裏是燒沸的情緒。
濃烈卻隱秘,只有她能看到。
“打什么啞謎?”尹爭輝皺眉。
商昭意直接將塑料瓶上的符紙揭了,又說:“您看。”
符沒了,這塑料瓶就成了尋尋常常的一個容器。
透過瓶身,尹爭輝看到了一抹虛虛渺渺的氣團。
縮在瓶中,那團澄瑩的氣便顯得很小,又很虛弱。
眾生萬物都是一團氣,活物與死物不同,人與貓犬不同,人與人亦不相同。
如鹿姑之類,氣渾濁如沙霾,污泥濁水全帶在身上。
有赤紅如火的,這類人雷厲風行,行事風風火火,或許莽撞,也或許熱烈張揚。
也有又白又透的,好似捉不住、摸不著。
看得多了,饒是隔墻隔門,尹爭輝也能一眼認出來者是誰。
這塑料瓶并不是什么稀罕物,阻擋不了她的目光,沒了符紙遮掩,她看得更是真切。
瓶中的氣團如此熟悉,熟悉到令她難以置信,又抓心撓肝。
得是看過上萬次,才能熟悉至此。
尹爭輝身裹寒意,眉眼結霜都不曾打顫,此時看著瓶子裏的那一抹魂,竟抖成了篩子,唯恐所有的熟悉和希冀都要打水漂。
這是魂啊,是與她朝夕相處多年的魂,是她的心與肝,是她徹夜難眠想要見到的人。
尹爭輝顫抖地抬起雙臂,甚至能想象到,她如若伸手穿過這團氣,這陰涼涼的氣會如何柔軟地擁上她的指尖。
她的熹和啊——
她雙眸濕潤地抬起,直直看向商昭意,不敢想她尋覓多時的魂魄,怎么會在這般粗糙、這般狹窄的容器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