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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云云笑道:“人說虎將手下無弱兵,我要看看,蕭九爺調教出來的跟班,到底有沒有能耐!”
福安心知路遠,乘車來回得一個時辰,他還有旁的事做,急得轉圈,路過馬廄,頓時有了計策,叫來牽馬伙計張翁,兩人熟絡,他說道:“借我匹馬騎?!?
張翁問:“你去哪?”福安說了。
張翁牽來楓葉黃,笑道:“這馬兒跑得快,它主子剛到,一時半會回不去?!庇值溃骸拔視缘靡粭l抄近路,你這般那般走?!备0仓x了,揪住韁繩,踏鞍而上,甩了一鞭,那馬兒嘶鳴一聲,跑躍而去,出了院門,轉入鑼子巷,安靜無人,一路暢通,出巷即是護城河,沿岸商鋪多,行不快,溜達穿過一座拱橋兒。
福安放眼望有四五條胡同,俯身問幾個行人:“這附近可有沒名字的胡同?”皆搖頭不知,倒是有個乞丐聽了道:“你尋的胡同,名兒就叫沒名小胡同,左手第二個,進去就是?!?
福安稱謝,隨指向進了胡同,數到第五家,果然有個貼對聯的紅門,檐上挑著杏仁茶的幌子,他下馬,推門而入,購得杏仁茶,提了便走,按原路返回,還了馬,再將杏仁茶交到喬云云手上,仍舊熱滾滾。
喬云云笑嘻嘻,真就站起身,隨他出門,至明間說話。福安不與她逶迤,敞開亮話道:“我家蕭大爺,你應知他是何等許的人物?!?
喬云云道:“我卻不知哩,你詳說來聽?!?
福安說道:“我家大爺,旺族名宦之后,家中嫡長子,襲爵位,身階尊貴,他才德兼備,被皇上欽點狀元,自此仕途順暢,如今官拜吏部尚書,其夫人文臣之女,其子新科狀元,在翰林任編撰,當朝首輔是他親家,內務府魏公公與他深交,朝中同僚更不消說。家中兄弟,有做官的、有經商的,衣爛木箱,錢霉銅庫,府中上下,百十號人,任意差遣。今大爺四十年紀,身強體壯,氣質威嚴,一表人物。在府中,只娶了一位夫人,不曾納嬌妾美鬟,是個十足正經的人。不曾想,卻在魏公公府,見到姐姐你,色藝雙全,不禁驚為天人,動了凡心。愿拜倒姐姐石榴裙下,卻怕襄王有意,神女無心,不敢冒然造次,派了我,來打探姐姐的口風,若有意,可由你定時辰,往偏郊別院,吃酒敘話,一訴情衷?!?
喬云云贊道:“好一個能說會道的家仆。只是我朝規制,官吏禁止狎妓,但凡查實宿娼,杖六十,罪亞殺人一等,尚書大人不怕嘛?”
福安道:“神不知鬼不覺的,何人能知曉?唯姐姐自己說出去。我家大爺絕非強買強賣,只求個你情我愿,姐姐若允了,害他做甚!更況就算有個風吹草動,依我家大爺朝中勢力,姐姐不過蚍蜉撼大樹,笑你不自量?!?
喬云云沉吟道:“我被你家九爺,每月三十銀包著,若再接旁客,屬實不厚道,折損我前路?!?
福安笑道:“姐姐又不是第一回 ,何必當婊子立牌坊?!?
喬云云笑道:“你這廝,才夸了牙尖嘴利,這會狗嘴吐不出象牙來?!?
福安道:“姐姐細品,話糙理不糙。”
喬云云道:“我可不便宜?!?
福安袖里掏出銀票,遞上道:“姐姐自看?!?
喬云云接過,瞟了瞟,收起笑道:“我患了熱寒,這兩日不成,待得好了,查過時辰,再與你約?!?
福安道:“我等姐姐的信兒,勿忘,勿忘。”起身告辭,匆忙忙走了,仍翻墻出去,趕至和唐巧見面地方,唐巧已等候多時,福安劈頭問:“可見著那轎子停何處?”
唐巧笑道:“哥哥莫躁,我現帶你去罷,離此地并不遠。”
兩人踩踏一地月光,經過相國寺,幾位游僧等著歇宿,福安環顧,店鋪甚多,聞名的有織繡店、生藥鋪、夏襪店、當鋪、客店也多,唐巧帶他往東走,到了甜水巷口,內里有南貨鋪,店幌子掛了燈籠,紅影朦朧,直至深處。
福安問:“這是何處?”
唐巧低聲道:“表面南貨鋪,其實掛羊頭賣狗肉,實為瓦舍,家庭坊子,媽媽買來女孩,當女兒養,教其彈樂說唱,到年紀接客。此地勝在人少隱密,易藏匿逃脫 ,有些朝中官兒,不便往青樓妓院,恐露身份,到這兒如魚得水,無異神仙窟?!?
福安問:“轎子停在哪家?”
唐巧道:“停在第六家門前,媽媽姓魯,養了三個女兒,尤以二女兒芙蓉姿色最佳,擅彈琵琶,好弄風月。我替哥哥打聽過了,那位客月首、月中、月末各來一趟,亥時或子時來,待足一個時辰,雷打不動,風雨無阻,先吃席,聽彈唱,與三女狎笑一通,酒足飯飽后,留芙蓉上床交歡,多晚也走,從不留宿。”
福安問:“她們可知他的身份?”
唐巧道:“不說也不問,是這類瓦舍的規矩,但聽私下猜測,身份不簡單?!?
福安道:“既不說也不問,怎同你倒說了?”
唐巧笑道:“我在前面生藥鋪做伙計,常制些酸梅甜杏,用來藥后香口,她們甚愛吃,我也大方相送,一來二去,和我彼此相熟,話就說多些?!?
福安恍然,作揖謝了他,兩人告辭,各奔前程。
再說姑蘇城那邊,下回分解。
第69章 矛盾
話說林嬋,每日不待后宅,早起清晨,洗漱用過飯,往松江棉布行去,在桌前一坐,或做女工針黹,或觀唐韻及伙計賣布,或要來賬本細看,吃飯吃茶皆與他們一處,伙計們先還不慣,但每至午后,最酷熱之時, 林嬋命管事張澄,送來菉豆湯、酒釀甜酥酪、冰豆糕及井水浸泡果瓜,給眾解暑,立刻深得人心。
唐韻氣不順,拉月樓到后房,低聲道:“奶奶每日來此,叫我束手束腳,好生不自在,你可有法,勸她不要來了?!?
月樓道:“我婉轉提過,奶奶我行我素,不進耳里,你也莫與她沖突,講到底,她終究是主子。”
唐韻隔簾縫,見買布客在問林嬋:“京城的婦人,善裝扮,追風尚,不曉現穿的衣裳,流行甚么樣式、花色和盤扣?”
林嬋答道:“我在京時,官宦達貴所穿,多以紅、寶石藍為主調,喜花鳥紋飾,興梅花扣、金魚扣。而百姓以素雅為美,丁香紫、松石綠、淺桃紅常用,多結一字扣,或系帶?!?
買布客問:“聽說大人們興戴一種小帽?”林嬋道:“官家顯貴大人,穿袴褶,戴四方平定巾,百姓穿盤領衣,裹頭巾,確有一種小帽,裁六瓣、八瓣的布片,縫合起來。”
她指桌面剖開的半邊西瓜,內里紅肉,已被小眉挖空干凈,說道:“倒扣頭上,和那小帽頗像?!币慌曰镉嬆闷?,作勢戴頭上,竟正合適,圍觀者皆笑了。
林嬋也笑道:“我在京時,原還只是仆役戴,后隨船抵達南京,才發現儒生、及品階低的官兒也戴了,勝在脫卸方便,不用解系。”
伙計道:“這帽可有名否?”
林嬋搖頭,伙計道:“我可賜它一名,就叫‘瓜皮帽’。”圍觀者哄笑。
買布客說:“奶奶見過世面,眼光獨到,可否替我挑幾匹布來。”
林嬋站起道:“我只指點一二,拿大主意還得你自己?!?
買布客道:“那是自然?!?
唐韻看得五味雜陳,心底不是滋味,也不理月樓,也不往前邊去,從后門出了,坐在踏垛上,看墻角栽了玉簪花兒和萱草,迎風搖曳,煞有情境,解碰心事,不由眼眶泛濕。忽聽有聲音問:“你在這做甚?”抬頭見來人,不是旁人,正是蕭云彰與蕭乾。
唐韻忙起身,道了萬福,再不言語。蕭云彰支開蕭乾,才道:”可是有話說?”
唐韻問:“爺還記得,我在你身邊,有多少年數了?”
蕭云彰道:“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