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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丟面
話說這日一早,五更時涼雨一陣,辰時停住,空氣清新,林嬋用過早飯,閑來無事,帶月樓、小眉出房,往花園去,途遇管事張澄,張澄有心討好,陪隨她們入園,但見假山怪石,亭臺樓閣,芳樹名花,如沐洗過一般,分外鮮亮。
她們邊游邊賞,過了一條石子甬路,遠見蕭云彰與一女子,還有陳珀,自柳葉洞門穿過,有說有笑,相攜漸近,林嬋暗觀,那女子身段不高,卻纖秾合度,白膚細膩,眉眼秀麗,氣質溫婉動人,和蕭云彰郎才女貌,倒是天生一對。
林嬋不動聲色,暗想,果然,奸商飽暖思淫欲,這驕奢無度的宅院,沒藏幾個如花似玉,她還真不信!
小眉指一簇花問:“這是甚么?”
林嬋看道:“垂絲海棠,比起西府海棠,品相略差。”
小眉湊近,抽鼻嗅嗅,說道:“看著十分嬌艷,怎么不香呢。”
蕭云彰及女子已近在跟前,林嬋道:“海棠本就無香,不過,史有載,昌州海棠有香氣,卻早已不可得。”
那女子聽了,笑著插話道:“我覺得垂絲海棠,花瓣粉中透紅,有楊貴妃醉酒之美,比西府海棠更勝一籌些。”
林嬋道:“各花入各眼,各有心頭好,無需爭辯。”
那女子忙道:“豈敢,豈敢。”搭手見禮。
蕭云彰道:“我妻林嬋。”又指道:“她是我松江大布店鋪的管事,名喚唐韻。”林嬋點頭,態度生疏。
蕭云彰笑問:“園子游得如何?”
林嬋卻問:“何人造的?”
蕭云彰道:“乃我親自規劃、指揮工匠建制。”
林嬋冷笑道:“怪不得呢。”
蕭云彰笑問:“這是何意?”心暗想,看她神情不歡不喜,語調不陰不陽,怕是要貶損我一番,且聽她說。
林嬋道:“游了一圈兒,處處附庸風雅,俗不可耐,毫無審美,只知華麗堆砌,金銀鋪陳,盡透奸商的惡趣味。”一時空氣凝滯,皆緘默不言。
蕭云彰縱然再有心里準備,也不由為之變色,月樓小眉及張澄低頭,陳珀憋忍,唐韻不平道:“在這園子游賞過者,除達官貴人,亦不少文人墨客,皆贊譽有加,怎到奶奶嘴里,卻如此不堪?”
蕭云彰皺眉道:“你且說個子丑寅卯來,若無理取鬧,我必要加倍懲你。”
陳珀火上澆油:“奶奶負氣之言,不妨認個錯吧。”
蕭云彰想,說的沒錯,此刻撒嬌求饒,還有回寰余地。林嬋暗想,呸!想得美。她道:“意趣清泊高遠的士大夫,忌市井或宅地喧囂煙火,深以為惡,必遠去山林地、郊野地構園。若執意要在市井、宅地建園,可擇偏幽寂靜處。而這里,前門外,是買賣市,整街商鋪鱗次櫛比,貨品琳瑯滿目,人如潮水,熙熙攘攘;后門外,是制布大坊,數百匠人,繅織染繡裁,通宵達旦,日夜不歇。是而我言,園子以‘雅’為重,此處先天不足,謂為硬傷之地。”
陳珀道:“聽奶奶這番話,勝讀十年書啊。”
張澄亦附和:“如今蘇州之地,在任的、告老而回的官員、文人士大失,富豪之家,醉心造園,選址要求,和奶奶所說,不出一二。令小的著實欽佩。”
蕭云彰不言語,暗想,這官家小姐,倒有些點墨。
林嬋道:“既然是硬傷之地,若構園精巧,得體合宜,也能彌補一二,可我所到之處,所見之景,心內直呼惋惜,實不敢茍同。”
蕭云彰冷道:“我洗耳恭聽。”他想,我看你怎地六國唇槍、三齊舌劍,將西江水翻個身來。
林嬋道:“構園時,山嶺佛閣樓堂,軒亭房廊、橋石洞壑,池澗溪塘,路甬道徑,不能隨意而行,竹木花卉草植,亦要全園布局,皆有講究。如花木,不可繁雜無章,有枯萎必有新生,四季更替,景色不斷。如處處可觀云月雨雪,入目成畫。就說這海棠,若種它,必搭配玉蘭、牡丹、桂花,有‘玉堂富貴’之吉兆,這園中可有?只曉種甚么瑞香,瑞香枝莖粗俗,香味酷烈,能損群花香艷,有‘花賊’之稱,倒不忌諱。”
蕭云彰問張澄:“怎么回事?”
張澄抹汗道:“原是有種玉蘭、牡丹、桂花,養花人手藝不精,陸續凋零而死,我見那瑞香,花美香濃,便移來數棵種植,怪我憊懶。”
林嬋想,我信你個鬼。蕭云彰問林嬋:“還有甚見解?”
林嬋朝前走,指那橋岸道:“柳種池邊,嫩條佛水,弄綠搓黃,飄逸靈秀,卻不該雜種桃花,實在大俗。”又路過一坡紫荊,說道:“且看它,枝干枯索,花如耳墜,形色香韻,無一可取,種它做甚?”
張田道:“此乃漢京兆田真兄弟,共分一株紫荊樹而聞名,有寄兄弟情之感慨。”
林嬋道:“不如多種棣棠,詩經載‘常棣之華,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不比你那兄弟情少,且其枝葉細柔,黃瓣若球,一葉一花,如綠羅金縷帶,還可作花蘺,點綴花壇,有詩有韻,豈不更勝。”
田澄道:“妙啊!”
陳珀笑道:“奶奶高見。”
一路走至木香棚,棚下擺石桌石凳,供人賞玩,林嬋道:“我家園子也曾有這個,以竹為屏,牽五色薔薇于上,架木為軒,曰木香棚,有一日,爹爹請數位友人過府,在棚下賞花小酌,其中有位士大夫,勃然大怒,甩袖而去,高雅高潔者,視棚下賞花飲酒,與在酒肆無異,乃粗俗之舉。”無人接話,出了花圃,綠樹森森,滿地陰涼。
林嬋指道:“那些石楠、冬青、杉柏,為墳冢四圍種植之樹,豈可栽在庭院中,竹不可少,種于高臺,栽成茂林,四圍溪流小橋,閑臥其間,如若仙人,再多栽些榆槐、梧桐,銀杏,其中增添一兩株烏桕,佳蔭翠玉中,一兩抹烈紅,才叫韻致。”
陳珀贊:“好意境。” 蕭云彰想,這官家小姐,我倒小瞧了她。
走不多遠,又見一處假山,林嬋諷道:“好端端的山石,橫看成嶺側成鋒,要鑿出幾個雪洞,滿園的庭臺樓榭,何故非往洞里鉆?”
蕭云彰聽得,咬牙笑了,林嬋佯裝不知,這般走走說說,每到一處,必要指指點點,論個短長,批得一無事處,直到出了園子。
林嬋道:“早聽聞蘇州宅邸園林達百處,以風雅脫俗著稱,我心向往之,若此處也算,只感幻滅!”
蕭云彰不辯,看向陳珀、唐韻,張澄,問道:“你們閑得無事做?”
三人立刻領會,行了禮,快步離開。
月樓看看日頭,問道:“爺晌午可要回房用飯?”
林嬋想,現才幾時,就問中飯了?
蕭云彰嗯了一聲,月樓又問:“爺要添甚么菜?我往廚房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