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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在身前,卻隔著一片浩瀚無垠的深海,而她的身后, 是充斥著萬千鬼魅的黑暗。她除了轉身投入黑暗,無處可去,就好像那一日她向惡魔祈禱一樣。
很多年以前, 她與她的姐姐被一群禽獸壓在身下日夜欺凌, 直到某一日姐姐掙扎,失手劃破了一個筑基修士的臉,最后被砍斷了手腳, 投入白蟻缸中被活活咬死。
她是求過的,可是順從與哀求并不能留下她姐姐的命, 所以某一天晚上, 她也選擇了反抗。她用修士的劍割破了自己喉嚨,一步一步邁入了黑夜裏。
她帶著 濃郁的恨意,以血肉之軀向漆黑的神靈祈禱, 用終結此后所有的輪回為代價,只求能向那群肆意玩弄他人的禽獸復仇。
兩日后,她實現了愿望。僅僅是兩個月色晦暗之夜,她殺光了臨海道所有玩弄人命肆意妄為的修士,包括那個養大她們姐妹以供玩樂的元嬰大能。此事于瀛洲掀起軒然大波,道盟派遣了無數精英高手前來消滅她,最后她遇上了一柄劍。
一柄如寒月般冷峭的劍。持劍的人,是一個女子,一個獨臂的女子。
女子穿著歸元派的藍白道服,左手持劍立在月下,與她隔空遙望。彼時,萬千雷劫落下,砸在她身上。她這樣的罪孽之身,幾乎撐不過一輪雷劫。在第二道天雷砸下時,一柄劍橫空而來,劫走了那一道雷,將雷霆接引過去。
浩瀚雷霆有一半落在持劍女子身上,雷龍猙獰,震天作響,瞧著萬分恐怖。紅衣妖魔一邊強撐著這一陣要讓她毀滅的雷劫,問道:你不應該殺了我嗎?
她大聲問,像是一個懵懂的孩子,直指人心。
劍修揮斬著雷龍,木木地回答:你殺的,都是道盟該殺之人,所以你罪不至死。
紅衣妖魔很高興,反問道:是這樣嗎?如果我不殺人,你們也會殺了他們嗎?
會的,他們會得到應有的報應的。劍修應得篤定,妖魔十分相信。她想,她終于解脫了,于是她敞開懷抱,迎接了雷霆,說道:謝謝!已經足夠了!
她的紅裙,隨風散開,一如在風月場上時,帶著萬種風情,慷慨投入雷海裏。劍修眼前的雷龍霎時消散,她抬頭,看到了一個身穿紅衣的妖魔毫不猶豫跳入雷海深處,怔然愣在了原地。
劍修立在夜空下,看著雷霆翻滾之處,想起了今日挖掘出來的那一句砍掉四肢破爛不堪的女子身體,怔怔地落下了一滴淚。
妖魔被雷霆吞噬之時,隔著重重雷龍,看到了月下的女子眼角落下了一滴淚。淚珠反射著月光,映在了妖魔的瞳孔中。就好像一滴飽滿的露珠,滴在了一朵消瘦的花上,帶來了沉甸甸的希望。
于是,妖魔于雷海中重生了。
她驚訝地發現,她的身上沒有了能讓人追蹤到的妖魔氣息,她融入了天地元氣中。她是風,是花,是清晨的一滴露,她跟在那個劍修身邊一呆就是十五年。
到了現在,她終于有了一個穩定的身軀,還有一個好聽的名字。
她看了一會月,垂頭拍了拍自己的臉,最終起身,投入了黑暗之中。
一縷曙光從海平面出現,撕開了蒙昧的黑暗。黎明逐漸到來,照亮了茂密的幽林。臨海城的修士于林中搜尋了一夜,絲毫不見紅衣妖魔的身影。
蘇淡竹提著劍,領著一群修士,根據劍上殘留的妖魔氣息找尋著它的蹤跡。她們找了一夜,毫無所獲。看著逐漸明亮的天空,蘇淡竹嘆了一口氣,最終下令,讓他們撤回了臨海城,等待下一個妖魔來臨的夜晚。
眾修士離去,蘇淡竹御劍,回到了自己府邸。
她一落地,一只雪白可愛的貓就朝她撲了過來。蘇淡竹收了劍,單手抱著貓,走入了尚顯晦暗的屋子裏。
她將貓放在了桌子上,轉身關起了一院子明媚的晨光。她扭頭,與昏暗中打量起自己的貓,試探著喊了一句:海月,是你嗎?
名叫海月的貓,歪著腦袋看著她,瞪著大眼睛,疑惑地喵了一聲。
蘇淡竹與貓隔桌相對,輕咬唇瓣,說道:如果真的是你,還請為我收手,盡早離開臨海城吧。
貓疑惑不解,她看著主人痛苦糾結的模樣,關切地撓著桌面,最后一用力跳到主人的懷抱裏。乖巧的貓舔舐著主人的臉頰,擔憂地喵喵叫。
脖子上傳來的溫暖,讓蘇淡竹心中的冷意稍稍退了些。她撫摸著海月柔軟的毛發,嘆息一聲說道:我真希望,真的不是你。
她撫摸著貓肚子,沒有在它身上感受到一絲一毫的劍氣。可她想到五年前那場致命的廝殺,腦海裏就響起了那個叫杜若的太一觀修士的話。
她本該因重傷墮境,或者是斃命荒野,但卻平安活了下來。醒來之后,她就遇到了這只貓。
她們于荒涼的小島上相遇,彼時海上正升起了一輪月,她于那時,想起了一位故人。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